晨光落在黑山堡工坊区，把新扩建的一排排屋顶染成淡金色。
林默踏进军工坊大门，煤烟、铁锈混着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坊内比三个月前大了一倍，简陋棚屋换成了砖石厂房，二十多座火炉沿墙排开，炉火泛着暗红的光。打铁声、锯木声、锤击声交织成片，工匠们赤着上身，汗水在火光里亮得发亮。
宋应星正站在长桌前，手里摆弄着一支刚组装好的燧发枪。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了。
“大人来了。”
林默走过去，目光落在桌上。十几支燧发枪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枪身乌黑锃亮，枪托是打磨光滑的硬木，枪机处闪着黄铜光泽，每一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林默拿起一支，入手沉甸甸的，枪管冰凉。
“标准化生产的第三批。”宋应星说，“按大人上次提的流水线法子，把枪拆成十二个部件，每个工匠专做一样。枪机、弹簧、击锤这些关键件，现在都有模具了。”
他走到墙边木架前，掀开一个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黄铜枪机，大小、形状、厚度分毫不差。
“蜡模法浇铸的。”宋应星拿起一个递过去，“先做蜡模，裹泥浆烧制，蜡化了留空腔，倒进铜水就行。一套模具一天能出三十个。”
林默仔细端详。黄铜表面光滑无砂眼，扳机孔位置精准，弹簧卡槽尺寸统一。他扳动击锤，咔哒一声，清脆有力。
“良品率多少？”
“七成。”宋应星说，“刚开始只有三成，现在好多了。主要是弹簧难弄——钢的淬火不好掌握，太硬易断，太软没力道。试了十几种法子，最后发现用猪油淬火，温度控制在油冒青烟的时候最好。淬完再用炭火慢慢回火，烤到钢片发淡蓝。”
他拿起一片弹簧钢，手指一压，钢片弯成弧形；一松手，啪地弹回原状。
“这样的弹簧，一百片里七十片能用。比之前的二十片强多了。”
林默点点头，拿起一支装好的枪，走到坊外试射场。
五十步外立着木靶，靶心画着红圈。年轻工匠递上火药和铅弹，林默熟练装填、压实、倒引药，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燧石撞出火星，溅入药池。
砰！
枪声在晨空中炸开，后坐力撞在肩头。五十步外的木靶中央，一个新弹孔正冒着青烟。
“准头怎么样？”
宋应星拿尺子跑过去量，回来道：“偏左一寸半。”
“可以接受。”林默放下枪，“月产多少？”
“现在稳定在三十支左右。”宋应星说，“材料足、工匠再熟练些，下个月能冲四十支。但大人，有个问题……”
“说。”
“铁不够。”宋应星很直接，“一支枪要八斤铁，三十支就是二百四十斤。还不算模具、工具、修炉子用的铁。现在一半关内买，一半朝鲜换，贵不说，还经常断货。”
林默沉默片刻。
“铁矿的事我在想办法。”他说，“先说说炮。”
宋应星眼睛一下亮了。
“炮在铸造厂，大人这边请。”
铸造厂在军工坊东边，新盖的厂房更大。中央立着两座高大熔炉，炉火正旺，热浪扑面。十几个工匠围着炉子忙碌，加焦炭、搅铁水、撒干砂。
厂房深处，两门新铸的火炮静静立着。
炮身长六尺，口径三寸，管壁厚实，表面还留着铸造砂纹。硬木炮架，轮子包着铁箍。炮口对着厂外空地，空地上堆着插了木桩的土堆。
“九磅陆战炮。”宋应星拍了拍炮身，发出沉闷的响，“按汤先生给的荷兰炮图纸改的。荷兰原炮重一千二百斤，我们这门一千一百斤，轻了一百斤，但炮管中部和炮尾都加厚了——”
他指着两处位置。
“荷兰炮这两处最容易炸膛。我们加厚，虽重了点，但安全。炮膛也改了，从直筒改成微锥，炮弹飞出去更稳。”
林默绕炮走了一圈。炮身规整，没有明显砂眼裂纹，炮耳对称，引火孔笔直。
“试射过了？”
“昨天试的。”宋应星说，“三斤火药打九斤铁弹，二百步能穿两层土墙。连打十炮，炮身没裂，就是有点发热。”
他招手让工匠递来一本册子，翻开全是炭笔记录：装药量、弹重、射程、散布、炮温……密密麻麻，还画了弹道示意图。
“每打一炮记一次。我们发现二斤半火药最合适，一百八十步精度最好。三斤虽能打二百步，但散布大，还伤炮。”
林默翻看着册子，数据详尽，标注清晰。
“很好。”他说，“这种记录要一直做。枪也一样，每支出厂都试射，记准头、后坐、故障率。数据攒多了，就能找规律、改设计。”
宋应星用力点头：“明白。”
“现在月产能有几门？”
“慢。”宋应星实话实说，“铸一门要七天——三天做模，一天浇铸，三天冷却清理。两座炉子同时开，一个月最多八门。良品率还低，十门里能有三门能用就不错了。”
他指着厂房角落，那里堆着几根残缺炮管，有的裂了缝，有的满是气泡。
“都是废品。主要是铁水不纯、杂质多，冷却收缩不均就裂了。还有模具不精细，砂子带水分，浇铸就起气泡。”
林默走到废品堆前，拿起一块断裂的炮管碎片。断面灰黑，满是气孔和杂质斑点。
“铁水温度够吗？”
“够，但稳不住。”宋应星说，“现在还是老式风箱，四个人轮流拉，风力忽大忽小，炉温上不去也稳不住。铁水要烧两个时辰才能化透，烧久了碳又跑了，铁就发脆。”
他顿了顿，眼睛忽然亮起来。
“大人，我有个想法。”
“说。”
“用水力。”宋应星说，“黑山堡后面有条河，水流急。造个水车，带动风箱，风力又大又稳，不用人拉。还能带动锻锤——打铁抡大锤最费人力，水力锤头力道匀，还能腾出人干别的。”
林默看着他。
宋应星越说越兴奋，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
草图上画着巨大水车，齿轮传动连着连杆，一头接风箱活塞，一头接锻锤锤头。旁边还标着尺寸：水车直径两丈，齿轮比三比一……
“想了半个月才画出来。”宋应星说，“原理其实简单，用水力替人力。汤先生讲过西洋水磨坊，我想既然能磨面，就能拉风箱、打铁。”
林默目光落在草图角落——一个小图，圆筒里装着活塞，活塞连着连杆。
“这是什么？”
“哦，这个……”宋应星有点不好意思，“是我瞎想的另一样。汤先生说西洋有种蒸汽机，烧水煮蒸汽推活塞带轮子转。我想蒸汽能推，水力也能。蒸汽机太复杂还弄不明白，就先画了这个——水力推活塞，再带别的东西。”
他指着圆筒：“比如连个锯子，水力拉着来回锯木头。现在锯大料要两个人拉，累还锯不直。用水力又快又省力，锯出来的板子还平整。”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粗糙的草图，看着宋应星眼里兴奋的光。
工坊里打铁声铛铛作响，炉火跳跃，热浪裹着煤烟味涌过来。远处工匠吆喝着“加炭”，声音粗哑有力。
“宋先生。”林默开口，声音很轻。
宋应星看向他。
“这些机械，”林默指着草图，“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宋应星愣住了。
“枪炮能杀人、能破城、能赢一场仗。”林默说，“可水力风箱、锻锤、锯木机这些，能改变整个世道。它们能让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能让铁炼得更纯、木头锯得更快、东西造得更多更好更便宜。”
他走到窗边，望着整片工坊区。一排排厂房在晨光里铺开，烟囱冒着青烟，叮当声此起彼伏。工匠们像蚂蚁一样忙碌，运料、打铁、组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默说，“意味着我们不用那么多人手，就能产出更多铁、更多枪、更多炮。意味着能用更少的钱，造出更好的东西。意味着……”
他转过身，看着宋应星。
“意味着我们能打破现在的规矩。”
宋应星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世道穷的越穷、富的越富？”林默说，“因为人力有限。一个人一天打多少铁、织多少布、种多少地，都是定数。东西少就贵，只有有钱人买得起。穷人产出只够糊口，没余粮卖，就永远穷。”
他走回桌前，指尖点在草图上。
“可机械不一样，能让人力翻几倍。一个人用水力锻锤，一天打的铁器顶十个人。一个人用水力锯木机，一天出的板子顶二十个人。东西多了，普通人也买得起。穷人就能攒下钱，买地、做生意、翻身。”
宋应星的手微微发抖。
“大人……我、我没想那么远。”他声音发干，“就觉得用水力能省力气、多造东西……”
“你现在开始想。”林默说，“我任命你为北疆工坊总办，不光管造枪造炮，还要管这些机械研发。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材料给材料。北疆有的，你都能调。”
他顿了顿。
“但我要你答应一件事。”
“大人请说。”
“这些机械的图纸、工艺，严格保密。”林默说，“参与制造的工匠签保密契，家人接到北疆安置。先在军工坊用，技术成熟了再慢慢推广别的工坊。核心原理，现在绝不能外传。”
宋应星重重点头：“明白。这要是传到关内江南，那些工坊主抢着用，到时候……”
“到时候他们用我们的技术赚更多钱，却不会分给工匠半分。”林默接话，“东西多了价低了，工匠工钱反倒可能更低。”
他叹了口气。
“所以技术要保密，直到我们有能力掌控它带来的变化。”
宋应星沉默片刻，忽然问：“大人说的‘掌控’，怎么掌控？”
林默看着他笑了。
“这是我要你想的第二个问题。”他说，“机械省了人力，多出来的工匠去哪？东西造多了卖不掉怎么办？价低了工坊不赚钱怎么办？这些事，你一边造机械，一边琢磨。”
宋应星挠挠头，苦笑：“大人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难题才值得做。”林默说，“简单的事，谁都能做。”
他走到两门新炮前，拍了拍炮身。
“炮的事继续推进。先定个小目标：三个月内，月产四门合格炮。水力机械抓紧弄，需要什么写单子给我。”
“是。”
林默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枪的产量也要提。”他说，“四十支不够。我要一百支。”
宋应星倒吸一口凉气：“一百支？大人，这……”
“铁的问题我来解决。”林默说，“你只管造。”
他走出铸造厂，晨光已经大亮。工坊区喧嚣更盛，叮当声、吆喝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糙却有力的歌。
林默站在空地上，望着这片日益扩张的厂区。
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有几间破棚子、十几个老工匠，一天能打一把刀就算不错。现在厂房连片，工匠上百，月产三十支燧发枪、两门炮。
再过三个月呢？再过一年呢？
水力机械一旦落地，产能会翻几倍？十倍？二十倍？
到那时，北疆就不再只是一个边镇。
是一个能用更少的人、造出更多东西的地方。
是一个普通人也有机会翻身的地方。
是一个能打破旧规矩、建起新秩序的地方。
远处一声炮响，大概是工匠在试射新炮。轰隆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冲向晨光。
林默抬头，看着鸟群越飞越高，消失在金色的天光里。
他转身朝黑山堡走去。
脚步踏在夯实的土路上，沉稳有力。路边野草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润，混着工坊的煤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