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海关先乱了。
范文程派出去的十二名死士,连夜混进了关城。怀里揣着伪造的“吴三桂密信”,纸张、墨迹、印鉴全照着关宁军制式仿的,几可乱真。
他没想瞒过聪明人。
他要的是把水搅浑。
风一吹,流言就像瘟疫,顺着集市、军营、街巷漫开,一眨眼就传遍了整座关城。
东门外的早集刚支起摊子,卖豆腐的老汉凑到卖柴汉子身边,压着嗓子开口。
“听说没?昨儿西罗城抓了个清军细作,身上搜出吴总兵的亲笔信。”
“啥?!”
“说吴总兵早就跟多尔衮谈妥了,开关献城就封平西王,世镇云南。”
汉子手里的柴刀“当啷”砸在地上。
消息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清军主力早绕去喜峰口了,山海关就是个幌子;有人说吴三桂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西罗城的北疆军。
卖粮的老张二话不说就往麻袋里收粮食。
旁边卖布的妇人急了:“老张你干啥?生意不做了?”
“做个屁!”老张头也不抬,“命都快没了!吴三桂一献关,清军进来能有咱们好?趁现在能走,赶紧逃!”
妇人脸色煞白,也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
集市上的吆喝声渐渐没了,只剩窃窃私语和匆匆的脚步声。
恐慌像冷水泼进滚油,炸得满锅都是。
西罗城城头,王镇山扶着垛口,望向关宁军大营的方向。
身后的赵铁柱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旅长,流言都传疯了,弟兄们都在问,吴三桂是不是真要反。”
王镇山转过身,神色平静。
“反是肯定要反的。林都督早有预判,吴三桂跟多尔衮勾勾搭搭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这流言……”
“是多尔衮的催命符。”王镇山冷笑,“他等不及了,用反间计逼吴三桂提前动手,也想搅乱咱们的军心。”
赵铁柱咬牙:“那咱们先下手为强?三万关宁军而已,真打起来咱们也不怕!”
“不行。”王镇山摇头,“现在动手,正好中了多尔衮的计。咱们和吴三桂拼光了,他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沉声下令:
“传令各营,戒备加倍,哨位翻一倍,夜不收全部撒出去,盯死关宁军一举一动。”
“粮草、火药、军械全部入库封藏,派重兵把守。”
“跟弟兄们说清楚,流言是清军的诡计,别自乱阵脚。但关宁军敢异动,格杀勿论。”
“是!”
赵铁柱刚要走,又被王镇山叫住。
“等等。吴三桂肯定会派人来,要么解释,要么试探。你去会会他。”
“我去?”
“对。”王镇山看着他,“态度放恭敬点,架子别垮。让他知道,咱们没慌,也没傻。”
赵铁柱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拧成一道:“明白。”
同一时间,山海关总兵府的书房里,吴三桂正在摔杯子。
青瓷茶杯砸在青砖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多尔衮欺人太甚!”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老子架在火上烤!”
案上散落着十几封密报,全是各地传来的流言消息。
副将马宝瓮声瓮气:“总兵,要不咱们直接动手?西罗城就五千北疆军,咱们三万多人,一口就能吞掉!”
“吞?”吴三桂瞪他一眼,“吞完了呢?多尔衮十几万大军就在关外,咱们打得筋疲力尽,他正好进来摘桃子!还有孙传庭的五万大军,十日之内就能到,咱们腹背受敌,死得更快!”
马宝蔫了,不再说话。
幕僚方以智躬身道:“总兵,这是阳谋。多尔衮明知咱们能看穿,也照样用。”
“流言一起,北疆军提防咱们,咱们也怕北疆军先动手。两边猜忌越来越深,早晚得打起来。”
吴三桂压下火气,沉声道:“你有什么主意?”
“稳住。”方以智抬眼,“主动示好,歃血为盟。当着双方将士的面,对天盟誓共抗清军。”
“一来堵上流言的嘴,稳住咱们自己的军心;二来麻痹北疆军,给咱们争取时间。等孙传庭快到了,或者清军猛攻了,咱们再动手也不迟。”
吴三桂在屋里来回踱步。
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炸响,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半晌,他猛地停下脚步。
“好。就这么办。马宝,去准备三牲祭品。刘威,去西罗城请赵旅长过府,就说本镇要与他澄清流言,共商防务。”
“是!”
半个时辰后,总兵府前院的空地上,香案已经搭好。
红布铺桌,猪头、羊头、鸡头三牲摆得整整齐齐,三炷粗香冒着青烟。
两边将士分列左右,剑拔弩张。
关宁军的将领顶盔掼甲,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向北疆军的人。
北疆军的十几名军官个个戎装整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半分笑意。
三丈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冰河。
吴三桂穿着总兵蟒袍,站在香案正中,神色肃穆。
“诸位!近日关内流言四起,污蔑本镇勾结清军,欲献山海关!”
他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此乃多尔衮的反间毒计!想让你我两军自相残杀,他好乘虚而入!我吴三桂世受国恩,镇守边关十余年,岂能做那卖国求荣的狗贼!”
他转向赵铁柱,拱手一礼。
“赵旅长,今日请你过来,就是要当着两军将士的面,歃血为盟。我关宁军与北疆军,同心协力,共御外侮。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赵铁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演。
心里门儿清:说得越响,心里越虚。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手回礼。
“吴总兵高义。末将也正有此意。都是大明的兵,守的都是大明的关,自然该同心同德。”
“好!拿酒来!”
亲兵端上两碗烈酒,又取来清水碗。马宝拔刀割开猪颈,鲜血滴进水里,漾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吴三桂端起血酒,高声盟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吴三桂,今日与北疆军歃血为盟,誓死守卫山海关,共抗清军。若违此誓,人神共愤,万箭穿心!”
他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赵铁柱也端起碗,声音朗朗:
“我赵铁柱,今日与吴总兵盟誓。北疆军与关宁军,同仇敌忾,共守国门。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一碗酒喝得干干净净,碗往地上一扣,滴酒不剩。
“好!”
关宁军将领们轰然叫好。
北疆军的军官们也跟着鼓掌,脸上却没什么热乎气。
香火缭绕里,两边人互相拱手,说着“同心协力”“共赴国难”的场面话,气氛看着热络,底下全是冰碴子。
盟誓完毕,吴三桂亲自把赵铁柱送到府门口。
他拉着赵铁柱的手,笑得格外恳切:
“赵老弟,往后防务上的事,咱们多商议。你我齐心,山海关就稳如泰山。”
赵铁柱也笑:“总兵放心,北疆军听凭调遣。”
翻身上马,带着亲兵扬尘而去。
看着队伍走远,吴三桂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
方以智走到他身边:“总兵,赵铁柱他……信了吗?”
“信个屁。”吴三桂嗤笑一声,“你看他刚才那眼神,跟看猴戏似的。他心里明镜似的。”
“那咱们……”
“但他暂时不会动手。”吴三桂转身往里走,“刚盟完誓就翻脸,理亏的是他,军心也会乱。咱们赚了几天时间。”
“时间不多。”方以智皱眉,“孙传庭最多七八天就到,多尔衮那边也不会一直等。”
吴三桂没接话。
走进书房,关上门,满室昏暗。
他拿起案头那封多尔衮的密信,指尖划过“平西王”三个字,眼神复杂难辨。
夜渐渐深了。
关宁军的营地里,几个士兵围着火堆烤火,低声唠嗑。
“今天这盟誓……你们觉得靠谱吗?”
“靠谱个屁。当官的嘴,骗人的鬼。”
“真要打起来……咱们跟北疆军打?都是汉人,打啥啊。”
“那咋办?总兵说打,咱们还能不听?”
没人说话了。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来,又很快熄灭在夜风里。
远处的关外,隐隐有闷雷似的声响。
不是雷。
是马蹄声。
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