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西罗城指挥部。
赵铁柱一把将头盔砸在案上,盔缨还沾着夜露的寒气。
“吴三桂那老东西,戏演得比戏子还真。歃血为盟说得慷慨激昂,眼底半分诚意都没有。”
王镇山背对着他,指尖钉在舆图上永平的位置,轻轻叩着桌面。
“他本来就是缓兵之计。多尔衮的流言撒得满关都是,他不急着表忠心,手下的兵先乱了。”
他转过身,神色冷硬:“最多三天,吴三桂必反。”
赵铁柱猛地抬头:“那咱们……”
“等不起孙传庭慢慢走了。”王镇山拿起封好的密信,火漆上是他的私印,“派最快的斥候,连夜走小路报信。告诉孙都督,山海关的火药桶,引信已经烧到根了。”
传令兵接了信,转身冲了出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三百七十里外,滦河岸边。
五更天,天刚蒙蒙亮,五万北疆军的脚步就没停过。
火把连成蜿蜒长龙,顺着官道往山海关方向滚。士兵们低着头赶路,干粮就着凉水往嘴里塞,脚步声沉闷得像滚雷,惊起河滩上成片的野鸭。
孙传庭骑在马上,甲胄沾满泥点,肩甲还划了道新鲜口子。他两天两夜没合眼,下颌胡茬泛青,眼神却亮得吓人。
“都督,”副将李成打马靠过来,声音沙哑,“弟兄们走了十个时辰了,不少人脚底都磨烂了。要不……进迁安城歇两个时辰?”
孙传庭望了眼天边的鱼肚白,摇了摇头。
“不停。传令下去,辎重营分发干粮,边走边吃。日落之前,必须赶到永平府。”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山海关的弟兄,撑不了多久。”
李成嘴唇动了动,最终抱拳领命:“卑职遵命!”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没有半分停滞。
年轻士兵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旁边的老兵伸手一把捞住。
“撑住点,小子。”老兵摸出半块盐巴塞给他,“含着,提提神。”
年轻人咬着盐巴,咸涩刺得他一哆嗦,看见老兵布鞋上渗出来的血印,到了嘴边的苦话又咽了回去。
他抬头往前看。
队伍最前头,那个一身铁甲的身影,正翻身下马。
“都督?”李成愣了。
前面是座窄石桥,炮车过不去,得涉水过河。孙传庭没说话,直接解了战靴,裤腿一卷,踩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四月的河水还带着冰碴,刺骨的冷。
“都愣着干什么?”孙传庭回头喊,“炮兵先卸炮弹,轻车过河。步兵分两队,走上下游浅滩,快!”
亲兵们跟着纷纷下马下河,消息顺着队伍很快传开。
原本冻得龇牙咧嘴的士兵,忽然就不觉得冷了。
不知是谁起了头,北疆军的军歌顺着河风飘起来,起初只是几个人唱,后来变成成千上万人的齐吼。
“北疆儿郎,铁血铸魂!
保家卫国,死不旋踵!”
歌声撞在河岸上,震得树梢露珠簌簌往下掉。
孙传庭踩着鹅卵石上岸,亲兵递过粗布擦脚,他摆了摆手,直接套上靴子翻身上马。
“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永平!”
午后,队伍行到卢龙地界。
春雨泡软了官道,泥地陷脚,行军速度慢了下来。
孙传庭下令原地休整一刻钟。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倒在地,脱了靴子挑血泡,谁也不叫苦。军医挎着药箱在队伍里穿梭,烧酒洗伤口的刺痛声此起彼伏,却没人哼一声。
孙传庭走到一个年轻火铳兵身边蹲下。
小伙子脚底板烂了好大一块,咬着牙让军医上药,额头全是冷汗。
“叫什么名字?”
士兵猛地抬头,见是都督,慌得要站起来:“回、回都督,小的叫王二狗,黑山堡南屯的!”
“坐下。”孙传庭按住他的肩,“家里分地了?”
“分了二十亩水浇地!去年娶了媳妇,娘身体也好了!”提到家里,小伙子眼睛发亮,随即又狠狠道,“鞑子要是敢来,我就跟他们拼了!绝不能让他们毁了我的地!”
孙传庭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站起身,望着眼前黑压压的士兵。
这些人里,有辽东逃来的军户,有中原逃难的流民,有投降的边军,有招募的农户。
他们不是为皇帝卖命,不是为朝廷打仗。
他们是为自己分的地,为家里的爹娘媳妇,为黑山堡的学堂,为工厂轰鸣的机器,为那点刚过上的、有奔头的日子。
所以他们能咬牙走,能拼命打。
李成走过来,递过水囊:“都督,歇会儿吧。还有几十里地,入夜前肯定能到永平。”
孙传庭刚接过水囊,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快马冲破暮色,直奔队伍而来,斥候背上插着的三支红色小旗,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孙传庭心头一沉。
斥候奔到近前,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报都督!山海关王旅长急报!”
“念!”
斥候展开信纸,声音急促:
“关内流言四起,皆传吴三桂勾结清军,约定献关。吴三桂昨日邀赵旅长歃血为盟,实为拖延缓兵之计,其反心已定,旦夕必发!
另,关外清军三万偏师五日前失去踪迹,疑绕道蒙古,欲从喜峰口破关直逼京畿!
我部已全面戒备,但兵力悬殊,恐难支应。请都督速率大军驰援,迟则生变!”
信纸被孙传庭攥得发皱。
多尔衮好毒的计!
流言乱军心,偏师抄后路,逼吴三桂反,把山海关搅成一锅粥。
等他们真的里应外合,西罗城一破,山海关等于开了大门,中原腹地再无险可守!
“都督?”李成脸色也变了,“咱们……”
“传令!”孙传庭猛地拔出战刀,刀锋在暮色里寒光一闪,“全军不进永平府!立刻派人知会永平知府,把粮草送到城外补给。所有人就地休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全速进军山海关!”
“可是弟兄们已经三天两夜没好好睡过了!”李成急道,“再强行军,怕是……”
“怕什么?”孙传庭翻身上马,声音震得周围士兵都看了过来,“咱们累,吴三桂就不累?清军就不累?
咱们晚到一个时辰,西罗城就多一分危险!咱们晚到一天,山海关就可能易主!
等鞑子进了关,杀到咱们家门口,毁了咱们的地,杀了咱们的家人,那时候再想拼命,都晚了!”
他勒马站到高处,让全军都能看见自己的身影。
五万双眼睛,齐刷刷望了过来。
“弟兄们!”孙传庭的声音顺着风传遍原野,“刚接到急报,吴三桂那个狗贼,要献关投降鞑子!关外三万清军,已经绕到咱们身后,要打进北京了!
山海关的弟兄们,正在城墙上死扛,等着咱们去支援!
咱们北疆军,从黑山堡数十人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枪炮厉害,是咱们心里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守的是爹娘的命,是老婆孩子的家,是咱们汉人的江山!”
他举起战刀,直指北方。
“我孙传庭今日立誓:此去山海关,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会和弟兄们一起,站在最前面的城墙上!鞑子想入关,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现在,告诉我——你们能不能跑?能不能跟我一起,把鞑子挡在关外?”
“能!”
“能!!”
“跟都督走!死守山海关!!”
五万人的吼声炸开,惊得林鸟乱飞。
疲惫仿佛瞬间被一扫而空,士兵们纷纷抓起身边的兵器,站起身来,眼睛里全是火光。
一个时辰后,夜色正浓。
永平城外的官道上,火把重新汇成了洪流。
没有停歇,没有休整,五万大军踩着夜色,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山海关的方向,全速奔袭。
马蹄声、脚步声、盔甲碰撞声,揉碎了满夜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和时间赛跑,在和叛军赛跑,在和清军的铁骑赛跑。
赢了,就能守住国门。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而此时的山海关,乌云压城。
吴三桂的帅府里,灯火亮了一夜。
关外的清军大营,号角声隐隐传来。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已经走到了爆发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