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罗城中军帐,甲叶碰撞声此起彼伏。
王镇山背对着众将,指尖死死按在舆图上“永平”二字。
“情况不用我多说。吴三桂叛国投敌,三日之内必有动作。”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不动,咱们不动。他敢伸手,就先把他的爪子剁了,连人带地盘,全埋在关内!”
众将轰然应诺,帐内杀气骤起。
关外五十里,清军主营。
牛皮大帐烛火通明,多尔衮坐在虎皮交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下首站着两人——汉臣范文程垂手恭立,降臣洪承畴面色凝重。
炭火噼啪作响,帐内气氛压抑。
“吴三桂那边,还在拖?”多尔衮开口,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冰。
范文程躬身:“回王爷,密使昨日回报,吴三桂说要等咱们先打垮北疆军,他才肯开关。依细作探报,西罗城近日调动频繁,北疆军似乎已经有所察觉。”
多尔衮眉头皱成一团。
“王爷,吴三桂首鼠两端,靠不住的。”
洪承畴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笃定。
多尔衮抬眼看向他:“洪先生有何高见?”
这是洪承畴降清半年来,第一次主动在军议上献策。他心里清楚,这既是立功的机会,也是站稳脚跟的关键。
洪承畴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长城线向西划去,停在喜峰口、古北口一线。
“山海关固若金汤,硬攻伤亡太大。可长城绵延数千里,隘口众多,并非只有山海关一条路。”
他抬眼看向多尔衮:“臣请一支精锐骑兵,绕道蒙古草原,从喜峰口、古北口破边墙而入,直插京畿!”
帐内静了一瞬。
范文程皱眉:“洪先生,绕道八百里,孤军深入,太险了。”
“险,却能乱全盘。”
洪承畴声音渐亮,一口气说出三层用意:
“其一,李自成刚破北京,军心涣散,根基不稳。听闻清军入关,必惊慌失措,仓促调兵回援,山海关压力自然减轻。
其二,吴三桂以为咱们只能死磕山海关,等着坐收渔利。咱们偏不遂他的意,绕道直取北京,他手里的筹码就不值钱了。
其三——”
洪承畴语气一顿,眼中闪过狠厉:“咱们再放出风声,说吴三桂早已与大清密约,故意放咱们绕道入关,共取北京。这话传到北疆军耳朵里,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虎皮交椅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
“好!好一个一石三鸟!”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道蜿蜒的长城线:“逼吴三桂提前翻脸,挑动北疆军与关宁军内讧,再搅乱李自成的后方……洪先生此计,抵得上十万大军!”
范文程也反应过来,躬身道:“王爷,此计虽妙,但有三处需斟酌。一是粮草补给,二是孤军深入的退路,三是谣言如何才能让人深信不疑。”
洪承畴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图展开。
“路线臣已算过,从大营向北经科尔沁草原,再向西过察哈尔故地,到古北口约八百里。八旗骑兵轻装疾行,十日可达。沿途水草丰茂,可就地补给。
士卒每人配双马,带十日炒米、肉干,不生火、不扎营,昼夜兼程。边墙守军多是老弱,不足千人,夜袭必破。
入关后不求占地,只虚张声势,烧粮道、劫州县,闹得越凶越好。等李自成调大军来围,立刻撤回草原,绝不恋战。”
多尔衮盯着地图看了片刻,重重点头:“就这么办!”
他转身看向帐外,沉声喝道:“传阿济格!”
亲兵应声飞奔而去。
不多时,帐帘被寒风卷开,镶白旗旗主阿济格大步踏入,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臣弟在!王爷要打山海关了?”
多尔衮摇头,手指向地图西北方向:“给你三万精锐骑兵,全选能征善战的老卒,每人配双马。明日拂晓出发,绕道蒙古,从喜峰口破关,直扑京畿!”
阿济格一愣:“绕道?那山海关不管了?”
“山海关有吴三桂和北疆军互相咬,咱们不急。”
多尔衮走到他面前,语气郑重: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动静闹大。破关之后,四处袭扰,就说大清主力已绕道入关,要直取北京。
记住,只游走,不攻坚。李自成的人来了,你就撤。把京畿搅乱,把吴三桂架在火上烤,就算大功一件。”
阿济格恍然,狠狠一拳砸在掌心:“臣弟明白了!这就去点兵!”
“慢着。”多尔衮叫住他,“只带十日干粮,不带锅灶,全程吃冷食。不许点火冒烟,不许暴露行踪。走漏消息,军法从事!”
“嗻!”
阿济格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帐,靴底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帐内重归安静。
多尔衮看向范文程:“谣言的事,交给你办。”
范文程躬身:“臣已想好。伪造几份吴三桂的密信,内容就写他与王爷约定,放清军绕道入关,他在山海关按兵不动,等北京破了再开关会师。”
“不够。”多尔衮冷笑,“只给北疆军看,分量还不够。”
他走到烛火旁,手指轻轻敲击烛台:“关宁军内部,也要把水搅浑。咱们收买的那几个千总,让他们‘无意间’发现密信,再‘义愤填膺’地去找同僚商议。
要让关宁军里那些不想降清的人都相信——他们的总兵,已经把他们卖了。”
范文程眼睛一亮:“王爷高明!如此一来,关宁军先自乱阵脚。吴三桂就算不想反,也被逼得不得不反了。”
多尔衮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山海关的方向。
“吴三桂想坐山观虎斗?本王偏要把他拽进火里。
他以为手握关宁军就能待价而沽?本王就让他里外不是人。
北疆军怀疑他,关宁军怨恨他,到最后,他除了死心塌地投靠咱们,别无选择。”
炭火噼啪炸起火星,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满是算计的冷意。
寅时初刻,镶白旗营地。
三万骑兵悄无声息集结完毕,火把都用黑布罩住,只透出微弱的光。
每人身后都牵着一匹备用马,马鞍旁挂着装炒米的皮囊和箭壶,刀出鞘半寸,寒芒隐现。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被夜风吹散。
阿济格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环视全军。
他拔出弯刀,刀锋指向西北方向的夜色:
“出发!全程噤声,昼夜兼程。入关之后,放手杀!让明狗知道,八旗铁骑的厉害!”
三万将士齐齐低喝:“嗻!”
马蹄声起,由缓到急,像沉闷的滚雷,渐渐消失在草原深处。
只留下空荡荡的营寨,和几座仍在燃烧的空篝火,掩人耳目。
大营辕门处,多尔衮披着貂裘大氅,静静看着队伍远去。
范文程站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王爷,十二名死士已分批出发,携带伪造密信潜入关内。不出三日,谣言就能传遍山海关内外。”
多尔衮“嗯”了一声,目光幽深。
“吴三桂,本王给你搭好了戏台,就看你怎么唱了。”
他转身走向中军大帐,袍角在寒风中猎猎翻飞。
“传令下去,明日全军拔营,向前推进三十里,做出强攻西罗城的架势。戏要做足,才有人信。”
夜色更沉。
山海关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辽西走廊上。
没人知道,一场来自背后的阴谋,正顺着长城线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