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罗城中军帐,炭火噼啪作响。
王镇山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西罗城到永平,再到清军大营,三条线像毒蛇般缠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情报参谋:“给枢密使的第二封急报,发出去了?”
“加密信道,一刻钟前已送出。”
王镇山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永平”二字。朱笔圈出的痕迹边缘,还画着细密的问号。
关内的风,似乎比关外的刀兵更冷。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辕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一名灰袍商贩打扮的人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哨兵举枪拦在身前:“什么人?”
来人掏出一块刻着飞燕的木牌递过去。哨兵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转身往里引。
中军帐内,王镇山已经披好了外袍。他看着单膝跪地的灰袍人,认出这是红娘子麾下的密探“夜枭”。
“说。”
夜枭呈上一封蜡封密信:“永平方向有异动。四月初七夜,吴三桂密会方光琛,屏退左右,谈了一个时辰。初八午后,他下令调走石门寨精锐,换了两千老弱守关。还有,永平粮仓的粮草,正在连夜往城西私家庄园转运。”
王镇山拆开信,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他逐字看完,指尖微微收紧。
石门寨是山海关外围的关键支点,孙传庭部就在附近布防。吴三桂把精锐抽走,摆明了是要给清军让路。
“还有别的吗?”
“吴三桂近日频频召见家眷在关内的将领,谈完话的人出来,脸色都很难看。永平四门已经由他的亲兵营接管,盘查极严。”
王镇山点点头,将密信凑到炭火边。火苗舔上棉纸,瞬间卷成黑灰。
“你先下去休息,天亮前从密道出城。记住,闭紧嘴。”
“卑职明白。”
帐内重归寂静。
王镇山走到地图前,盯着“吴三桂”三个字看了很久。
三万关宁军,如果从背后捅一刀,西罗城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一口气写下四条命令:
一、城内所有要害——城门、炮台、军械库、粮仓,即日起全部由北疆军第一营接管,原驻防关宁军调往次要地段。
二、北疆军与关宁军营地划定五十步隔离带,双岗巡逻,无手令任何人不得越界。
三、每日粮草弹药减半发放,差额秘密存入西城地下密室,储备量按坚守三十日准备。
四、按名单秘密接触关宁军中下层军官,许以重利,晓以大义,尽量争取中立或内应。
写完,他盖上私印,递给亲兵。
“传令下去,所有营级以上军官,一刻钟后中军帐议事。”
天刚蒙蒙亮,西罗城就动了。
东门敌楼,关宁军把总正抱着枪打盹,被人轻轻推醒。他睁眼一看,一队灰甲北疆军站在面前,为首的赵连长递过一份手令。
“旅长令,东门防务由我部接管。你们先下去休整,午后另有安排。”
把总捏着手令,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敢多说,挥挥手带着人下了城墙。
同样的场景,在西门、北炮台、粮仓、火药库同时上演。
没有争吵,没有冲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被换下来的关宁军士兵聚在营地里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惊疑。
北疆军士兵则一言不发,迅速就位,检查火器、整理擂石,动作干脆利落。
西城地下密室,油灯摇曳。
王镇山沿着通道慢慢走,两侧堆满了麻袋和木箱。
军需官在一旁低声禀报:“旅长,按您的吩咐,现在存粮够三千人吃二十五天,弹药够十轮齐射,箭矢三万支,伤药也备齐了。”
“加到三十日。”王镇山抓起一把炒米,金黄干燥,“参与搬运的人,都是从黑山堡带出来的老兄弟?”
“是,嘴都严。”
“好。守好这里,这是我们最后的底气。”
走出密室时,天已经大亮。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看起来一派平静。
可王镇山知道,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午后,北街茶楼。
雅间里,陈参谋给对面的李千总倒了杯冷茶。
李千总是关宁军的老人,从军二十年,身上十一处伤疤,祖籍陕西,崇祯二年清军入塞,父母都死在了那场劫难里。
“李千总,明人不说暗话。”陈参谋推过去一份文书,“吴三桂密会清使方光琛,调走石门寨精锐,转运粮草——这些,你应该也有所察觉吧?”
李千总拿起文书,越看手越抖。
这些事他隐约听过风声,可被人实打实摆到面前,还是像挨了一拳。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他声音发哑。
“两件事。”陈参谋把一袋银子推到桌上,银子碰撞的声音很沉,“第一,吴三桂真要动手时,约束好你麾下一千二百人,保持中立;第二,他有什么动向,及时给我们递个信。”
李千总盯着钱袋,没伸手。
“林都督让我带句话给你:华夏存亡,在此一战。北疆想和李千总这样的忠勇之人,共守国门。”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李千总心里最后一层犹豫。
他想起二十年前父亲送他从军时说的话,想起锦州城下弟兄们的血,想起吴三桂那句“自谋出路”。
他猛地伸手,按住了钱袋。
“银子我收了,但不是为了钱。”他抬眼,眼眶发红,“告诉王旅长,我李某人不想当汉奸。我麾下的弟兄,也不想。”
陈参谋站起身,郑重拱手:“李千总高义。”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楼。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谁也没注意到这场改变局势的密谈。
日落时分,八组策反的人陆续回营。
情报参谋汇总结果:十七个目标,五人明确答应中立,七人收下好处态度暧昧,三人直接拒绝,两人失联。
王镇山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案。
“五个人……够了。”
五个人麾下,加起来近五千兵马。真到了那一步,这五千人保持中立,就是一股能压垮天平的力量。
“还要继续接触吗?名单上还有十几个。”
“暂时不用。”王镇山摇头,“动静太大,反而会打草惊蛇。先把这五个人的线稳住,钉进关宁军里。另外,所有参与接触的人,全部隔离,不准与外界联络,直到事情结束。”
“是。”
帐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戌时了。
王镇山走到地图前,看着永平的方向。
吴三桂不是傻子,我们动了,他肯定会察觉。接下来,就看谁的刀更快,谁的藏得更深。
子夜,辕门再次被叩响。
这次来的是个关宁军千总,叫张勇,浑身是汗,马跑得直打颤,几乎是摔进营里的。
“我要见王旅长!紧急军情!快!”
哨兵看他穿着关宁军千总服色,神色仓皇,不敢耽误,立刻带了进去。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王镇山还在看侦察简报。
张勇一掀帐帘就扑通跪下,声音都在抖:“王旅长!吴三桂要动手了!三日之内!”
王镇山猛地抬头:“说清楚。”
“今日酉时,吴三桂召集所有游击以上将领议事,当场摊牌了。说朝廷没了,李自成是流寇,只有降清才有活路。谁跟着他干,日后升官发财;谁反对……”
张勇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恐惧。
“当场就杀了两个不服的将领,血溅了一地!”
王镇山瞳孔微缩。
吴三桂,倒是比他想的更狠。
“他和清军谈妥了?”
“谈妥了!清军封他平西王,世镇云南,关宁军各升三级,赏银万两。他们的条件是……三日内,关宁军配合清军里应外合,先吃掉西罗城的北疆军!”
帐内瞬间死寂。
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是谁让你来报信的?”王镇山忽然问。
“是我拜把兄弟刘威,他是中军参将,今天参会了。他全家都死在清军手里,宁死也不愿降清。他怕被吴三桂发现,让我偷偷跑出来报信,让您早做准备!”
王镇山站起身,走到张勇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张千总冒死来报,这份情义,北疆记下了。”
他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塞进张勇手里。
“你现在立刻回去,告诉刘参将,保全自己,别露破绽。关键时刻,我需要他在内部接应。”
张勇攥着银票,手还在抖:“王旅长,那你们……”
“我们自有准备。”王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人,从后门送张千总出城,派两个人护送,务必保证他安全回去。”
“是!”
张勇被带走后,帐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王镇山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突然转身大喝:
“传令!所有营级以上军官,即刻到中军帐开紧急军议!快!”
声音划破深夜的寂静,传得很远。
亲兵应声狂奔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王镇山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舆图,提起朱笔。
笔尖悬在“永平”二字上方,顿了片刻,然后狠狠落下。
一个血红色的叉,力透纸背,尖锐的叉尖,正好刺穿了“吴三桂”三个字。
暗战,已经提前打响。
三日之内,西罗城必将迎来内外夹击的死局。
但他北疆军,从来就没怕过。
想拿北疆军当垫脚石,就要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