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罗城头硝烟未散。
王镇山沿着马道缓步前行,指尖抚过城砖上的弹坑。碎石簌簌落下,内里夯实的黄土坚硬如初。
首战守住了。
可他眉头丝毫未松。
清军只是试探,真正的猛攻还在后面。更让他警惕的,是关内方向——关宁军驻守的东罗城、主关城,自始至终静悄悄的,连一箭一炮都没放。
“传令。”
他停下脚步,声音沉冷。
“向黑山堡镇守府发急报:首战击退清军前锋,我军伤亡不足百人。多尔衮必不会善罢甘休,永平吴三桂动向叵测,请都督示下,是否加强对关宁军方向的戒备。”
传令兵应声快步离去。
王镇山抬眼望向北方。
清军大营的炊烟连成一片,比清晨时更密、更沉。像一头吃饱了血肉的巨兽,正蛰伏着,酝酿下一次扑击。
五里外,清军中军大帐。
炭火盆烧得正旺,松木香气混着皮革味弥漫在帐中。
多尔衮坐在虎皮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碗里的奶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没动。
多铎瓮声瓮气地先开了口:
“王爷,今日就是打得太保守了!北疆军火器是厉害,可咱们人多啊!轮番猛攻,耗也耗死他们!几千人守一座城,我就不信他们弹药打不完!”
他甲胄上还沾着尘土,脸上写满了不甘。
范文程坐在一旁,轻轻摇头:
“豫亲王息怒。硬攻不是不行,但代价太大。”
他屈指细数:
“今日试探,我军伤亡三百余,敌军几乎未尽全力。若全力强攻西罗城,少说要填三五千人进去。打下西罗城,还有主关城、南翼城,处处都是硬骨头。等真拿下山海关,八旗精锐折损过半,还怎么南下争天下?”
多铎梗着脖子: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范文程抬眼看向多尔衮,语气笃定:
“臣以为,破局关键不在城外,而在城内。”
“吴三桂。”
帐内瞬间一静。
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映得多尔衮眼底明暗不定。
他当然知道吴三桂是关键。
可这条老狐狸,首鼠两端,不见兔子不撒鹰。
“吴三桂那边,还没回话?”
“方光琛前日来过,传了吴三桂的意思,犹犹豫豫,只说要再观望。”范文程躬身道,“但今日一战,让他看见了北疆军的厉害,也看见了我军的决心。此时施压,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王爷可许他王爵、世镇之地,关宁军建制不动。但也要把话挑明——不降,便是死敌。城破之日,吴氏满门鸡犬不留。”
多尔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好。就让方光琛再跑一趟。把话,给本王说透。”
同一时刻,永平城,吴三桂行辕。
暮色漫过窗棂,堂内烛火跳动。
吴三桂披着狐裘,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捏着一只冰凉的玉杯。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方光琛风尘仆仆地掀帘进来,袍子下摆还沾着夜露。
“将军。”
吴三桂抬眼:
“多尔衮怎么说?”
方光琛喘了口气,直奔主题:
“多尔衮许了。封王,世镇山海关,关宁军仍归将军统辖,粮饷由清廷供给。”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他也放了话——不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吴三桂嗤笑一声。
玉杯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温润的微光。
“他多尔衮倒是打得好算盘。几句话就想让我吴三桂替他卖命?”
他站起身,走到堂下。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头蓄势的狼。
“今日西罗城的战况,你也听说了。北疆军的火器,比咱们的红衣大炮还凶。多尔衮想让我开关,无非是想省点力气,少死人。”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可我凭什么帮他?
开了关,我吴三桂就是背千古骂名的汉奸。
不开关,他多尔衮也未必能轻易打进来。
左右我都有筹码,为什么不多要一点?”
方光琛一愣:
“将军的意思是……”
“你再去一趟。”
吴三桂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
“告诉多尔衮,我吴三桂愿效犬马之劳。但有一个条件。”
“清军先全力猛攻西罗城,打垮北疆军主力。只要赵铁柱的骑兵旅废了,孙传庭的援军退了,我立刻开关献降,亲自带关宁军为前驱,直扑北京。”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不然,北疆军毫发无损,我贸然开关,万一他们转头打我,多尔衮又坐视不理,我找谁哭去?”
方光琛脸色微变。
这哪里是投降?
这分明是要拿清军当刀,先除掉北疆军这个心腹大患!
等两边拼得两败俱伤,吴三桂再出来摘桃子。
“将军,多尔衮何等精明,他会答应吗?”
“他会。”
吴三桂语气笃定。
“他耗不起。八旗主力悬在关外,日久生变。李自成在北京站稳脚跟,孙传庭的援军赶到,山海关就更难打了。他除了答应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拍了拍方光琛的肩膀:
“去吧。就按我说的回。”
方光琛躬身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堂内只剩下吴三桂一人。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山海关的位置,慢慢划过。
北疆军,清军,大顺军。
三方角力,他吴三桂就是那枚最重的砝码。
倒向谁,谁就能赢。
可他不想当砝码。
他要当那个坐收渔利的人。
“林默啊林默……”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别怪我。乱世之中,活着才是硬道理。谁让你挡了我的路呢。”
两日后,清军大营。
多尔衮捏着吴三桂的回信,指节泛白。
信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字迹都变了形。
“好!好一个吴三桂!”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戾气,“敢跟本王讲条件,敢拿本王当刀使!”
多铎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
“王爷!这吴三桂也太嚣张了!真当咱们离了他就打不下山海关?依我看,先不管他,集中兵力硬打!打下关城第一个收拾他!”
多尔衮没说话。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
可理智告诉他,多铎的话行不通。
硬攻,代价太大了。
吴三桂虽然滑头,却也是目前最划算的一步棋。
范文程轻声开口:
“王爷,息怒。吴三桂虽然野心大,但他的条件,也不是不能答应。”
多尔衮猛地睁眼:
“哦?”
“答应他,又如何?”范文程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先让他安心,让他以为咱们真的会和北疆军死磕。等他放松警惕,开关献城之后……”
他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秋后算账。
多尔衮盯着地图上的西罗城,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吴三桂想坐收渔利?
做梦。
等进了关,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至于北疆军……
本来就是要打的。
“回信。”
多尔衮开口,声音冰寒刺骨。
“告诉吴三桂,本王答应他。十日之内,必击溃北疆军主力。届时他若守约开关,一切许诺皆作数。他若敢耍花样……”
“本王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范文程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大帐内重归寂静。
多尔衮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去。
夜色如墨,山海关的轮廓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城墙上的星火点点,冰冷,沉默。
他知道,那里面的人,也在盯着他。
林默。
赵铁柱。
还有那支火器犀利的北疆军。
下一次进攻,就不是试探了。
是不死不休。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
关外的风卷着寒意扑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一场围绕山海关的暗战,已经先一步打响。
而此刻的西罗城内,王镇山还不知道,一把致命的暗刀,已经从背后对准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