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卷着咸腥气扑打在西罗城墙上。
王镇山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死死钉在五里外的清军大营。营门大开,人马正潮水般涌出——最前头是千余蒙古轻骑,散成扇形掠阵;后面跟着四千汉军旗步兵,推着楯车、扛着云梯,黑压压一片压了过来。
试探性进攻,来了。
城墙上鸦雀无声。
棱堡炮位里,十二门改良红衣大炮早已装填完毕,炮口森然对外。女墙后,三排燧发枪兵持枪而立,枪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机上,连呼吸都压得极匀。
更远处的关宁军防区,弓箭手张弓搭箭,滚木擂石码在墙根,火油锅烧得咕嘟作响。
整座西罗城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离弦的那一刻。
五里外的临时望楼上,多尔衮身披貂氅,鹰隼般的眼睛望向城头。多铎立在他身侧,手按刀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明军守城,也就那么回事。”多铎嗤笑,“轰塌城头,一鼓作气就能冲上去。”
多尔衮没说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城头太静了,没有喧哗,没有慌乱,连旗帜都飘得格外稳。这不像是他印象里一触即溃的明军。
“传令炮兵,先轰北门和两侧棱堡。”他沉声道,“我倒要看看,这墙有多硬。”
令旗挥下。
三十门红夷炮同时调整炮口,对准了五里外的西罗城。
“放!”
轰——!
三十声巨响连成一片,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浓烟瞬间裹住了炮阵。三十枚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呼啸砸向城墙。
砰!砰!砰!
铁弹接连撞在墙面上,砖石飞溅,尘土腾起老高。整段城墙都在微微震颤,敌楼里碎瓦簌簌往下掉。
王镇山掸了掸肩甲上的灰尘,眉头都没皱一下。
北疆水泥加固的城墙,外层硬如磐石,内层夯土卸力,就凭清军这几十门旧炮,想轰开还差得远。
“炮兵别动,等他们靠近了再打。”他冷声吩咐,“火枪兵准备,听我号令。”
城下,清军步兵开始推进。
楯车在前,云梯在后,五千人踩着鼓点稳步向前,像一道蓝色的潮水漫过原野。蒙古骑兵在两翼策马奔驰,箭矢时不时斜射向城头,落在女墙上叮当作响。
四里。
三里。
两里半。
王镇山猛地抬起右手。
棱堡内,十二门大炮齐齐下调炮口。
“换霰弹!仰角三度,目标敌前锋楯车集群——放!”
轰!轰!轰!
十二声爆鸣比清军火炮更清脆短促。薄铁皮包裹的霰弹包呼啸而出,在清军阵列上空二十步处轰然炸开。
几百颗铁珠、碎铁片瞬间四散飞溅,像一场钢铁暴雨泼了下去。
最前排的十几架楯车首当其冲。生牛皮能挡箭,却挡不住高速喷射的铁珠。牛皮被洞穿,后面推车的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有人胸口被打出碗大的血洞,有人满脸是血哀嚎打滚,还有人被碎铁片削断了脖子,头颅滚出去老远。
推进的潮水,猛地一滞。
“冲!继续冲!冲到城下他们就没辙了!”汉军旗甲喇章京挥刀嘶吼,“谁敢退,斩!”
士兵们咬着牙,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推。蒙古骑兵加速包抄两翼,箭雨密密麻麻泼向城头。
城上,关宁军弓箭手立刻还击。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一里。
八百步。
王镇山的声音再次响起:“火枪兵,第一排——预备!”
女墙后,两百支燧发枪同时探出射击孔,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涌来的人群。
六百步。
五百步。
“放!”
砰!砰!砰!
两百道火光同时炸开,枪声密得像爆豆。没有火绳燃烧的嘶嘶声,没有拖沓的等待,扣扳机就是击发,干脆利落。
铅弹呼啸着扎进清军阵列,最前排的士兵瞬间倒下一片。棉甲在五十步内能挡箭,在燧发枪面前却跟纸糊的没区别,铅弹轻易穿透甲胄,在体内搅出恐怖的空腔。
有人肚子被打穿,肠子流了一地;有人脑袋中弹,红白之物溅了旁边人一脸。
清军还没从第一轮齐射中回过神,第二排火枪兵已经跨步上前,第一排从容退下装填。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
又是一片血花。
两百人一排,三排轮射,间隔不到二十息。铅弹像永不停歇的雨点,密密麻麻砸在清军冲锋的路上。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成片倒下,尸体很快垒起了一道矮墙。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前冲,下一秒也成了尸体的一部分。
多铎在望楼上看得眼角直跳。
“这是什么火铳?!”他失声,“射速怎么可能这么快!”
明军的鸟铳他见得多了,打一轮要半炷香工夫,还经常哑火炸膛。可眼前这枪,一轮接一轮,几乎没断过档,跟泼水似的。
多尔衮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燧发枪。
他听过传闻,北疆军列装了一种不用火绳的火枪,今日一见,比传闻里还要凶。
三百步。
清军终于冲到了城墙根下。
“架云梯!快!”
surviving的云梯手扛着长梯疯冲,铁钩搭住垛口的瞬间,士兵们争先恐后往上爬。
“滚木擂石!”王镇山喝道。
碗口粗的原木、磨盘大的石块从城头砸下,砸得人脑浆迸裂,骨头碎裂声听得人牙酸。一架云梯被砸断,上面七八个人惨叫着摔了下去。
“火油!”
滚沸的油脂顺着云梯浇下,紧跟着投下火把。
轰的一声,火焰腾起数丈高。云梯变成了火柱,上面的士兵瞬间成了火人,凄厉地尖叫着从半空坠落,在地上翻滚扭曲,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糊味。
城门处,几十名壮汉推着攻城槌猛撞包铁木门,咚咚的闷响震得人心头发麻。可门后早已用巨石、沙袋堵得严严实实,撞了半天,也只是凹下去几块铁皮。
城头上,燧发枪还在一轮轮往下点名。
躲在墙根死角的清兵,被棱堡侧射的火力打得抬不起头。他们举着盾牌挡正面,侧面飞来的铅弹却精准钻进脖颈、腰肋,一枪一个准。
伤亡像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多。
城下横七竖八躺了两百多具尸体,伤兵的哀嚎声盖过了喊杀声。冲上来的人越来越少,没人再敢往云梯跟前凑。
进攻的势头,彻底哑了。
望楼上,多铎气得一拳砸在栏杆上。
“王爷!让我带正白旗一个甲喇上去!我就不信拿不下这破城!”
多尔衮没应声。
他死死盯着城头,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从炮战到枪战,再到近身守城,北疆军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火炮射程远、弹种怪,火枪射速快、威力大,士兵临危不乱,配合严丝合缝。
这根本不是明军的水准。
甚至比八旗精锐还要稳。
硬拼?拼得起吗?
今天五千人试探,就折了三百多,连城墙都没爬上去。真要十万大军轮番强攻,得填多少人命进去?
更重要的是,关宁军还在旁边看着。吴三桂那首鼠两端的家伙,要是见北疆军能打,说不定转头就倒戈了。
“收兵。”多尔衮冷声道。
“王爷!”多铎急了。
“我说收兵。”多尔衮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硬攻是拿人命填,不值得。他们火器再厉害,也架不住里应外合。”
多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吴三桂?”
多尔衮没正面回答,只摆了摆手:“鸣金,把人撤下来。让范文程立刻来大帐见我。”
尖锐的金钲声响起,在战场上格外刺耳。
城下的清军如蒙大赦,拖着伤员、抬着尸体,潮水般往后退。蒙古骑兵在两翼来回游走,张弓搭箭掩护,生怕守军开城追击。
可城头始终安安静静。
北疆军既不追击,也不欢呼,只是沉默地站在垛口后,看着清军退去。枪上的硝烟慢慢散了,城墙上的血却红得刺眼。
王镇山放下千里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清点伤亡,修补城墙,补充弹药。”他吩咐道,“这只是试探,重头戏还在后面。”
亲兵应声下去传令。
他抬头望向清军大营的方向。望楼上,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多尔衮。
王镇山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今天你见识了北疆的枪和炮。
明天,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你。
清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范文程匆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案上摊着的战报——伤亡三百四十七,未登城半步。
他心里咯噔一下。
“王爷,北疆军……”
“火器很厉害,兵很能打,城防也刁钻。”多尔衮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硬攻伤亡太大,得不偿失。吴三桂那边,不能再等了。”
他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山海关内城的位置。
“你亲自给吴三桂写信。告诉他,本王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三日之内,想办法放我军一部入内城。事成,封王、世镇云南,都好说。”
“要是他不肯……”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把他爹吴襄的人头,先给他送过去。”
范文程躬身:“臣明白。”
帐外,风声呼啸,带着关外的寒意。
多尔衮负手而立,望向山海关的方向。
林默,你有坚城利炮又如何。
这世道,最靠不住的,从来都是人心。
他倒要看看,吴三桂这颗棋子,能不能帮他撬开这天下第一关。
而西罗城头上,硝烟渐渐散去。
第一战,北疆胜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