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媺娖站在窗前,指尖扣着冰凉的窗棂。
北方的铅云越压越低,带着隐隐的震颤。
她没说话,红娘子也没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像滚雷,越来越近。
地平线尽头,一道黑边缓缓浮起。
起初细如墨线,转眼便铺展开来,横贯天地,像被墨染透的潮水,朝着山海关的方向漫过来。
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马蹄。
闷雷般的蹄声越来越清晰,震得城砖微微发颤,桌上茶碗里的水漾开细密的波纹。
西罗城头,所有哨兵同时举起了千里镜。
最前面是蒙古轻骑,数千人散成宽大的扇形,皮帽弯刀,卷着漫天黄尘,在五里外来回奔驰,呼哨声刺破长空。
这是哨骑,也是示威。
紧随其后的,是八旗主力。
八面织金龙纛高高竖起,正黄、镶黄、正白、镶白……各色旗面在风里猎猎狂舞。骑兵列阵在前,步兵压阵在后,甲胄如林,刀枪似雪。
队伍走得不快,却像一座移动的山,每往前一步,压迫感就重一分。
队伍两侧,汉军旗推着辎重车,包衣阿哈赶着牛马,拖拽着一门门红衣大炮。炮口粗黑,像蛰伏的巨兽。
十余里长的队伍,人马过处,烟尘蔽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昏黄色。
北门敌楼上,王镇山放下千里镜,神色平静。
“十二万往上,只多不少。”
身边参谋快速记录:“蒙古兵四万余,八旗精锐八万上下,汉军旗、杂役另算。大型红夷炮三十余门,中型佛郎机、虎蹲炮过百。楯车、云梯正在后方组装。”
“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一名营长低声道。
王镇山的目光越过军阵,落在十里外那座隆起的土丘上。
丘顶立着巨大的白色王帐,周围环立十余面金龙旗,甲士持矛环立。
“多尔衮的中军。”
土丘上,风卷着多尔衮的四爪龙披风,猎猎作响。
他三十三岁,正值壮年,高颧骨,细长眼,目光像鹰隼一样钉在远处的山海关上。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却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墙头多了不少凸出的棱堡,炮口黑洞洞的,女墙加厚了一圈,整整齐齐开着射击孔。灰扑扑的水泥涂层,在阴天里泛着冷硬的光。
除了明军日月旗、关宁军“吴”字旗,城头最多的,是一种蓝底日月浪涛旗。
“北疆旗。”范文程躬身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平缓,“探子回报,西罗城现在是北疆军主力驻守,约五千到八千人。关宁军退到了内城和东罗城。”
多尔衮嗤笑一声。
“林默……一个边军总旗,几年时间,也敢把手伸到山海关来了。”
“此人确有大才。”范文程语气谨慎,“治民、练兵、造器,样样都有章法。去年宣大一战,他帮孙传庭挡了我们不少攻势。”
多尔衮没接话,眼神冷得像冰。
他打了半辈子仗,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城防,绝不是仓促修出来的。
林默盯着山海关,只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爷。”范文程低声道,“吴三桂的幕僚方光琛,昨夜秘密到营了,现在帐外候着。”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带进来。”
片刻后,一身商人打扮的方光琛被亲兵领进帐。他一路风尘,脸色发白,一进来就扑通跪倒,头埋得极低。
“草民方光琛,叩见摄政王殿下。”
炭火噼啪作响,帐篷里暖烘烘的,方光琛后背却浸出了冷汗。
多尔衮没叫他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
“吴三桂让你来,带了什么条件?”
方光琛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吴将军说,愿与王爷合作,共开山海关。只求王爷答应三件事。”
“第一,事成之后,封吴将军为王,世镇云南。”
“第二,关宁军建制不动,粮饷由朝廷供给,将官任免由吴将军做主。”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剃发,不易服,仍遵大明衣冠。”
帐篷里瞬间静了。
范文程眉头微蹙。
多尔衮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封王,世镇,自主,不剃发。”
“吴三桂的胃口,倒是不小。”
方光琛额头冷汗直冒,不敢应声。
多尔衮忽然问:“他手里还有多少兵?”
“精锐四万,加上辅兵家丁,可战之兵五万有余。粮草可支三月,火药充足。内城、东罗城、北翼城,都在关宁军手里。”
“哦?”多尔衮冷笑,“既然兵多粮足,他为何要放北疆军进西罗城?五千北疆军杵在那里,不是给他自己添堵?”
方光琛身子一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本来就是吴三桂的算计——借清军之手消耗北疆军,自己坐收渔利。
可这点心思,在多尔衮眼里,简直像白纸一样。
“借刀杀人?”多尔衮嗤了一声,“他吴三桂打的好算盘。”
方光琛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踱了两步,停下,声音冷得像刀:
“回去告诉吴三桂。”
“封王可以,要等入关之后,论功行赏。世镇云南,看他本事。”
“关宁军建制能留,粮饷朝廷给,但主将任免,必须报兵部核准。”
“至于不剃发不易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入我大清,就得遵大清的规矩。这件事,没得商量。”
方光琛猛地抬头,脸色惨白:“王爷,这第三条是吴将军的底线,若是不答应,恐怕……”
“恐怕什么?”多尔衮打断他,眼神骤然凌厉,“他吴三桂还有得选吗?”
“明朝亡了,李自成是他杀父仇人。本王二十万大军压在城下,他凭五万关宁军,守得住山海关?”
“想合作,就拿出诚意。”
“明日我军攻城,他该知道怎么做。要是还首鼠两端,等本王破了关,第一个灭他吴氏满门!”
最后一句话,像冰锥子扎进骨头里。
方光琛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是……是……草民一定转告……”
“带出去。”多尔衮挥了挥手。
亲兵上前,架着失魂落魄的方光琛出了大帐。
帐里重归安静。
范文程低声道:“王爷,吴三桂此人,野心大,骨头软,靠不住。”
“本王知道。”多尔衮走到沙盘前,指尖落在山海关的轮廓上,“但他还有用。”
“关宁军熟门熟路,真肯里应外合,破关能省一半力气。就算他不肯出力,只要中立,我们就能集中全力啃北疆军。”
范文程颔首:“王爷英明。吴三桂首鼠两端,正好被我们拿捏。”
多尔衮的指尖,重重按在西罗城的位置。
“明日辰时,试探攻城。”
“正白旗汉军两个甲喇,镶红旗蒙古两个佐领,步骑五千,带楯车二十架、云梯五十架、攻城槌四具,从北面打西罗城。蒙古骑兵护两翼,汉军步兵主攻。”
“炮兵营把三十门红夷炮往前推三里,进了射程就集火轰北门和两侧棱堡。”
他抬眼,目光锐利:
“告诉多铎,亲自督战。不要怕死人,我要摸清楚北疆军的底——火炮射程多远,射速多快,守城战术是什么样,还有他们那支不用火绳的燧发枪,到底有多快。”
“嗻!”亲兵领命,大步出帐。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清军大营里篝火连绵,十里不绝,像落在地上的星河。
山海关城头,火把也次第亮起,蜿蜒成一条火龙,死死钉在辽西走廊的咽喉上。
多尔衮负手站在帐前,寒风吹动他的发辫。
他望着那道雄关,眼神灼热又冰冷。
山海关。
天下第一关。
过了这道门,就是万里中原,就是花花江山。
他倒要看看,林默练出来的北疆兵,到底能不能挡住他大清纵横天下的八旗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