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说说地震。】
【中国古代对地震的记录，是全世界最早、最完整的，从公元前780年周幽王二年的岐山地震开始，历朝历代的史官都会记录下每一次大地震的时间、地点、破坏程度。】
【但记录归记录，古人对于地震的原因，一直是糊里糊涂的，有的说是龙王翻身，有的说是鳌鱼眨眼，还有的说是阴阳二气不调，反正没有一个说对的。】
【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天戒”，就是说地震是上天对人间君主的警告，所以每逢大地震，皇帝就要下罪己诏，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怒了上天。】
天幕上出现了一份罪己诏的内容：“朕以凉德，嗣守丕基，不能上顺天心，下安黎庶，以致地动山崩，灾异迭见……”
汉朝
刘彻看着那份罪己诏，嘴角抽了抽。
这玩意儿他太熟悉了。
建元四年，河东地震，他也下过一份，措辞跟天幕上这个八九不离十。
“天戒……”
“朕当然知道地震是天戒，问题是老天爷到底在戒什么，能不能说清楚点？每次都是含糊其辞，朕想改都不知道从哪里改起。”
董仲舒在旁躬身道：“陛下，天意幽微，难以揣度，不过依老臣之见，地震乃阴气过盛、阳气不振所致，阴为臣，阳为君，地震频发，或许是天意在警示朝中有奸佞之臣……”
刘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那一套朕听了一万遍了，退下吧。”
他目光落在天幕上，若有所思。
后世人说古人“糊里糊涂”，那意思是后世之人知道地震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古人在应对地震方面，也不是全无建树。】
【东汉时期，有一位叫张衡的科学家，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地动仪，这地动仪长什么样呢？据《后汉书》记载，它像一个巨大的酒樽，外面铸着八条龙，分别对应八个方向，每条龙嘴里都含着一颗铜丸，哪个方向发生地震，对应方向的龙就会把铜丸吐出来，掉进下面蹲着的蟾蜍嘴里。】
【这个发明有多厉害呢？有一次，西方的龙吐出了铜丸，但京城里谁都没感觉到地震，大家都说张衡是骗人的，结果几天后，陇西的使者快马来报，说那里发生了地震，京城离陇西上千里，地动仪居然能测出来，所有人都服了。】
汉朝
刘彻猛地站了起来。
“地动仪？能测千里之外的地震？”
他的眼睛亮了。
地震预警，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河东地震那次，京城有震感，他立刻派人去查灾，但等使者赶到灾区，已经是十几天后的事了。
如果能在地震发生的第一时间就知道方向和大概距离，救灾的速度会快多少？
“这个张衡，是东汉的人？”
刘彻扭头看向司马迁。
司马迁翻看了一下竹简，摇头道：“陛下，臣查不到此人，应当是后世之人。”
“后世之人……”
刘彻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旋即又振作起来。
“无妨！天幕既然说了这地动仪的形制，朕就能让人仿造，来人，把天幕上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八条龙，八个方向，铜丸，蟾蜍……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地动仪失传了，后人根据《后汉书》的记载做了很多复原版本，但没有一个能真正达到史书上描述的效果，张衡的原始设计到底是什么样的，至今仍是一个谜。】
天幕上出现了几台现代人制作的仿古地动仪，造型精美，但旁边都标注着一行小字：“未能复原原始功能。”
刘彻的表情僵住了。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他，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缓缓坐了回去。
【最后再来说说瘟疫。】
【古人叫瘟疫，叫“大疫”，这是所有自然灾害里最可怕的一种，因为它看不见摸不着，防不胜防，旱灾洪灾蝗灾地震，你至少知道灾在哪里，但瘟疫不一样，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怎么防，不知道怎么治，有时候一个村子的人全都死光了，你都不知道是什么病。】
【历史上最早的大规模瘟疫记录，是在汉末建安年间，建安二十二年，中原大疫，死者十之四五。什么概念呢？十个人里要死四五个。】
【那场瘟疫中有很多极有名的受害者，建安七子中的五个人，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王粲，全部死于那场瘟疫，一年之内，建安七子死了五个。曹丕后来在给友人的信里写道：“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
三国
曹魏
许都城中，曹操正在用膳，听到天幕这段话，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案几上。
“建安……二十二年？”
他面色剧变，转头看向身旁的侍从：“今年是多少年？建安多少年？”
侍从被他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丞相，今年是建安……建安十七年……”
“十七年……”
曹操的手指微微发颤。
五年。
还有五年。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天幕，仿佛想从上面再看到些什么。
天幕只说建安二十二年有大疫，没说这五年间还会发生什么，但这恰恰是最让人恐惧的，你不知道那场瘟疫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提前。
【面对瘟疫，古人也在摸索办法。】
【最早的时候，人们以为是鬼神作祟，所以驱鬼逐疫是主要手段，比如跳傩戏、挂艾草、烧符纸，这些办法，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没用，艾草燃烧产生的烟雾确实有一定的杀菌作用，但真要碰上烈性传染病，光靠烧艾草是不管用的。】
【到了后来，人们慢慢发现，有些病会传染，所以要隔离，《论语》里就有记载，孔子的弟子伯牛生了癞病，孔子去看他，没进屋，站在窗外握着他的手，感叹说，这么好的人，怎么得了这种病。】
【孔子为什么不进屋？因为他知道癞病会传染。】
春秋
鲁国
须发皆白的孔子正与弟子们坐而论道，听到天幕提及自己的名字，不由微微一愣。
待听清楚天幕说的是什么，他缓缓捋着胡须，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后世人竟知此事。”
他确实去探望过冉伯牛，也确实没有进屋。
倒不是因为他知道癞病会传染，他只是凭直觉觉得，那种病不对劲，不宜靠近。
“夫子当时是怎么想的？”
子路好奇地问道。
孔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吾岂能不畏死？死生亦大矣，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众弟子肃然。
【真正意义上的防疫措施，是到了宋代以后才逐渐成型的。】
【宋朝官方设立了一种机构，叫“安济坊”，专门收治贫苦无依的病人，相当于古代的传染病医院，遇到疫情爆发，朝廷会派医官分赴各地施药，还会印制医方，张榜公布，让百姓照方抓药。】
【到了明清时期，防疫措施就更加完善了，各地普遍设有“惠民药局”，免费为贫民施药，遇到大疫，地方官要组织隔离、消毒、掩埋尸体，清政府还规定，凡是疫死之人，官府出钱买棺材，不能让尸体暴露街头，因为死尸也是传染源。】
【但说到底，在抗生素和现代医学出现之前，人类面对瘟疫，始终是脆弱的一方。】
【一场黑死病，让欧洲减员三分之一，一场天花，让美洲原住民人口锐减九成，中国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汉末大疫、唐末大疫、明末大疫，每一次改朝换代的背后，几乎都伴随着瘟疫的阴影。】
【《黄帝内经》说“上医治未病”，但在古代，没有疫苗，没有抗生素，甚至连细菌病毒是什么都不知道，“治未病”只能是一句美好的愿望。】
【我们今天翻开史书，看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赤地千里，饿殍载道，人相食，死者十之四五，对于当时的亲历者来说，那些冰冷的文字，就是他们全部的人生。】
天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崇祯十四年，北直隶大旱蝗，人相食。是岁，大明户部主事方岳贡奏曰：臣所过州县，有全境不见一屋者，有通衢不见一人者。有今日为行路之人，明日即为道旁饿殍者。”
字的下方，是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片荒芜的土地，远处有几棵枯死的树，近处是几堵坍塌的土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万朝古人看着这幅画面，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