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低覆在城郊上空，安静的街巷里不乏高楼大厦，但墙面早已斑驳破裂，在这片靠近宁秋的地方，往往走上十几分钟都遇不见半个人影。
江余忍着一身臭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户人家，掏钱买了身旧衣服，并把原来的衣服烧掉。
“金阳距离这里还有二十公里呢。”那户人家的男主人说，“你要是想去的话，五百块钱，我送你过去。”
五百？江余挠挠耳朵，二十公里就要五百，还是这种荒无人烟的路段，这钱可真好挣。
见他没有兴趣，男主人也不纠缠，只是说道：“这是这里公道的价格。”
公道么？这种地方哪来的什么公道，无非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就是公道。
他捡了一辆没气的自行车，用力蹬动起来，沿着两排高楼之间的空隙穿行，头顶是被切割出锯齿的天空，起风时枯叶片片坠落。
这样的环境并没有让他联想起自己长大的老城区，老城区虽然人烟稀少，但终究街上还是有行人车辆的，这片城郊荒废到这般模样，简直像是远古城市被搬到了地面上。
不过他也察觉到其实这里的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少，因为路边楼房中时而能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与那些杂草丛生苔藓漫布的地方大相径庭。
这些人似乎都想把自己隐藏起来，轻易不让外面的人看见，只是有没有人住的地方终究是不一样的。
老一代人说有种东西叫人气，一栋房子有人气，就算不怎么打理也能屹立不倒，如果人气散了，那只需要几年的时间，就能让一栋房屋变得破败不堪。
江余现在觉得连城市也是一样的，有人气的地方仿佛总是阳光明媚，而没有人气就总是阴沉沉的，好像只等着故事的最后刮起一阵大风，把整座城市都卷得无影无踪。
自行车骑了十几分钟，江余实在骑不下去了，一方面这个没气的轮子要蹬起速度着实吃力，另一方面这个车座在五分钟前就颠簸掉了，只剩下根光秃秃的杆一直戳他屁股。
路边有一伙人聚集，他凑了过去，想看看有没有蹭车的机会。
那伙人也发现了他，直勾勾地盯着他靠近。
这眼神让江余有点发毛，于是他在距离十步左右的时候停下。
一个叼着烟的壮汉斜着眼睛看他，“搭车？”
江余点点头，“去金阳，有顺路的么？”
“顺路的没有，你要是想去，二百块钱给你送到。”壮汉伸出两根指头。
江余算了一下路程，如果之前问路的时候说得没错，那自己现在距离金阳应该还有十多公里，这段路程要二百块钱，倒是比之前的便宜多了。
但在新城区，高峰期的时候十公里也就三十块钱。
“你这实在太贵了点。”江余摇头，尝试讲价。
“二百都嫌贵？”壮汉不屑，“你打哪来的？”
“外边溜达过来的。”江余随便一指，他寻思这若是说自己是宁秋来的，是不是还得被人盯上？
“外边？”壮汉瞪着他，“有钱吗？”
江余心想这是问价？那干脆说低点，“身上也就剩三十了。”
“就三十？”壮汉眼睛瞪更大了。
“就三十。”江余一口咬定。
“三十你都想搭车，你头一回来吧？”旁边有人笑他。
“我听说这里到金阳也不远，三十你们总是赚的吧？”江余问。
壮汉抽抽鼻子，把烟头摁灭，“算了，三十就三十，跟我走。”
“好。”江余点点头，“坐你的车？”
“我的摩托。”壮汉一招手，顺手搭在江余手臂上，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小子有点瘦啊，一个人来？”
“逃难的人家，难不成还拖家带口么？”江余摇摇头，装可怜。
“得了，今天碰着老哥哥我算你的运气，换做平常，三十块钱你想搭上这边的车，那得是梦里！”壮汉推出一辆哈雷摩托，骑在前面，给江余留出位置。
“那多谢老哥哥了。”江余跨坐在他背后。
“话说，你需不需要保镖？走在金阳这旮旯，一个人可不安全啊。”
“保镖得多少钱啊？”江余明白这是暗示他。
“看你不容易，算你便宜一点，一天两万吧。”
“老哥哥你是不是忘了，我身上就几十块钱了。”
“就几十？”
“就几十。”
“到底几十？”
“三十啊。”
“嗐，小老弟我觉得你没说实话，就三十块钱去金阳能干啥？我跟你讲哈，三十块钱，你连金阳的门都走不过去。”
“金阳还有门？”
“我就是打个比方，能不能懂我的意思？”壮汉质疑江余的智商，“金阳当然没有门，但这世上你往哪走不需要花钱？三十够你吃顿饭的么？”
“吃泡面能吃好几顿呢。”江余顺势装傻。
“泡面那玩意没营养，到时候上街碰着打劫的你都打不过。”壮汉嗤之以鼻。
“那没办法啊，我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江余笑。
“这么虚？”壮汉哼哼一声。
两人很快驶上空旷的大路，壮汉一个漂移把摩托停在路边。
“怎么停了？”江余问。
“小子，听老哥哥说句实在话，这条路不好走，得加点油钱。”壮汉下了车，不知从哪抄起一根撬棍，斜靠在车把上盯着江余。
“怎么又要油钱？”江余挑眉。
“我知道你肯定不只有三十，你藏着钱呢，我听你说话的语气能听出来。”壮汉掂着撬棍，“听老哥哥一句劝，有多少掏多少吧，老哥哥不跟你计较。”
“我是真没钱。”江余笑，“老哥哥猜错了。”
“呵，小子，你一没保镖，二瘦得跟猴似的，你还想硬着头皮往前闯？老哥哥跟你摸着良心说话，你听点话，钱掏出来，自己爱去哪去哪，省得今天小命交代在这。”
“嗐，”江余扶额，“敢情你套了那么半天话，到底还是吃定我这个穷光蛋。但我得说你的眼光实在不咋地，怎么那么多人中就能挑中了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