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买自己的命，这样的交易，江余当然是绝不会做的。
不仅是他，还有他认识的身边的人，以他们彼此之间的了解，也相信他们绝不会这样选。
可这些矿工们就是这样做了，而且看起来很释然的样子。
老矿工不回答，江余就又去找了另一名看上去开朗些的矿工，问他为什么会自愿报名。
“嗐，您这话说得，”矿工提了提背包，他年纪看上去不到四十，背包破旧得像从垃圾堆里捡来一样，必须用手护着才能保证带子不断裂。
“要是有其他办法的人，谁会来这里当矿工呢？我家里欠了一百二十万的债务，这还是对方免了我们的利息。打工这些年，陆陆续续还了一点，可剩下的实在是还不上了，要是这一百万打给家里，我爹妈就能做人了。”
“做人？”江余一时没理解。
“像我们这种家庭，不是老弱就是病残，过得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呢？所以我真的不怕死，只怕死了之后爹妈没人照顾。”矿工说这话时神情坦然，江余相信他说的是心里话。
“一百万......”江余想说其实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或者实在不行，我帮你去跟你的债主说道说道？
可这里有一百多个人，每人一百万，那就是一个亿多，他没法帮他们都还上这笔钱。
何况背负一百万欠债的只是这一个人，也许前一个人需要二百万，后一个人需要三百万......
“还有些人是偷渡或者街斗，被抓到这里的，他们本来永远都不可能出去了。”矿工又说，“在这里待久了，连阳光都见不到，活不长的，有的人干脆就想着如果这次能戴罪立功，就赎身出去，如果不能，就一死算了。”
对方把话说得这么稀松平常，倒是让江余无言以对了，他忽而没来由地感到一种无力，这种无力感不仅源自他无法帮助这些人，也源自矿工们对自己一行人的态度。
大多矿工对他们的态度与其说是尊敬不如说是畏惧，那位领头人即便是赴死的路上也对葬歌满是讨好，这种身份地位的差异已经刻到了他们的骨子里。
其实把他们囚禁在这里的，不正是这些人么？
对他们来说比命都大的事，对另一些人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而某种意义上，他自己其实也在这些人当中。
“快到了。”李宏在前面盘了一会儿地图，回头对众人说，“准备准备，从痕迹上看，前方会有低语者大量聚集。”
“不用痕迹了。”打火机爬上高处，手拿望远镜，“已经看见了。”
换做平时，在黑暗里用望远镜也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但现在他的视野里却出现了蓝色的亮光，亮光之中密密麻麻的低语者人头攒动。
“整顿一下，”葬歌抬手下压，示意众人隐蔽，“准备列队。”
命令一出，矿工们立刻悉悉簌簌地挤到队伍前端，把江余等人保护在后。
除了炸弹以外，他们也配有其他武器，但那些枪支一眼就能看出是弃用很久的淘汰品，会不会卡膛都不好说。
葬歌来到江余几人身边，先看了一眼林珑的状态，“能行么？”
“还好。”林珑晕乎乎的。
“不能行就留下，”葬歌说，“但是没人照顾你，你自求多福。”
林珑迷迷糊糊地回答，“嗯嗯。”
“我们到队伍中间去，”葬歌转头对江余说，“他们会在外围掩护我们，我们则要全力保护他们两个。”
说着他指了指两名技术人员，再次强调：“其他的都不用管，包括我和打火机还有李宏，都不需要管。”
“明白。”江余回应，这些话一路上葬歌已经说过很多次，以至于他都有点想说自己和王然真没他想得那么脆弱。
做好人员安排后，葬歌带着江余站到高处，也拿起望远镜观看。
“他们在干什么？”江余问。
他看见那些低语者层层叠叠爬在一起，蚂蚁一样让人头皮发麻，但也注意到有些低语者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诡异的静止，就和那些下层遗迹里的一样。
葬歌猜测：“他们可能是在繁衍，你看神蜕下方的地面。”
江余调节视角看过去，看到那里的地面流淌着深蓝色，似乎是神蜕内的液体漏了出来。
而那些低语者正在疯狂地舔舐着那些液体，在舔舐过后就从同类的身上爬过，找一处靠后的位置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这算什么繁衍？这么说牧者和船长也是加入繁衍了？
“以前我看过一篇论文，解剖表明低语者本身缺乏完整的内分泌系统，但神蜕能释放丰富的信息素并与低语者结合，我觉得它们是分泌了一些物质把自己包裹起来，让神蜕能获得丰富的信息回馈。”葬歌说道，“而且现在可以考证，有些低语者保留了外生殖器官，它们会在石化之前发情，进行交配。”
按他这么一说，江余确实就看见了几个形成榫卯结构的低语者，但依旧只是极少数。
它们虽然会在神蜕的影响下发情，但缺少内生殖系统，即使交配也无法受孕。
“如果受孕成功会怎样？”
“神蜕会释放出‘种子’，其实就是成熟的胚胎，而低语者的胚胎在体外环境下就能发育，和青蛙一样。”
“那这些被石化的家伙？”
“有很多在这个过程中就死掉了，还有很多能撕开石化层爬出来。”
江余怔了怔，想起在下层神蜕处看见过的那些女孩石像，难道她们就是在克隆之后死去了么？以人类的力量是当然不可能撕开石化层的，连牧者和船长都不能。
可是在最开始遇到的那处神蜕那里，并没有看见任何被石化的低语者——那些有智慧的生物会不会是帮助了自己的同类破茧而出？
这里的秘密还是太多，怎么都理不清。
葬歌想了一会儿，说道：“等到它们交配得差不多了，咱们就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