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觉得自己在朝深渊坠落，天地都在离他远去，看不清的光影扑面而来。
在某一瞬间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自己会永远地坠落下去，直到天荒地老也不会结束。
或许那就是死亡的感觉，他想自嘲地笑笑，却不知道有没有拉动脸上的肌肉。
他反转刀锋，试图插向两侧，寻求可以减速的东西。
但是没有，他正处于“断绝”的概念中，他将会与整个世界断绝。
除了一只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白，却并不粉嫩，反而有不少茧子，好像农家的妇人。
在他无意识挥动手臂的时候，那只手抓住了他，两只手下意识地紧紧相握，成为了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
有了这个联系，他就还没有与世界断绝！
江余猛然发力，身体以逆转重力的姿态上翻，那只手在反作用力的影响下被朝着深渊拉去，但并没有坠落，因为江余已经在那之前一把把她扯了回来。
他越过了“断绝”的深渊，抬起胳膊把林珑夹住，飞身跳到王然身旁。
看王然的姿势也是准备冲出去救他的，但动作没有林珑快。
“你没事吧？”
“我们走！”江余来不及喘气，刚刚在鬼门关走一遭的感觉让他心有余悸。
“太变态了！”王然也心有余悸，这种随意篡改规则的力量实在过于恐怖。
但就在他们起身的时候，三个人的脚步却都顿住了。
因为光从背后洒落，毫无阻碍地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的掩体也被神抹去了“存在”。
而现在，神赋予了他们“召唤”与“融合”。
在黑暗的深处，命运舞台露出了一丝光影，老板的目光透过这丝缝隙看向神蜕、以及神蜕之下螳臂挡车的少男少女。
“真是不属于人世的奇迹啊......这就是你所敬畏的么？老师，这份力量真的不是人类所能驾驭的。”
双目无神的李斐歪倒在他身旁不远处，这具木偶彻底废掉了，每废掉一具木偶，他都会遭遇一次反噬，那会让他变得越来越年轻，直到退化成胚胎。
所以他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准确知道自己寿命的人，只剩下不到十几年了，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控制其他的丝线，强行把船长和牧者拉入“命运舞台”。
两个人依旧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他们曾作为“坐标”直面过神的眼睛，这是立了功，值得拯救。
不过看起来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一点，老板捏着下巴眯起眼睛，凑近船长的脸。
牧者倒是不太需要操心，狩还存在，就说明他没死。
老板无声地叹气，“希望你们能值得我付出的价值。”
神的目光依旧冷漠、依旧辉煌、威严而古老。
王然看着江余，想要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余看着他的眼睛，大概明白了意思。
——我们要死了。
江余回看着他，目光平静坚定。
——至少我们完成了任务，救了那些无辜的人。
等到神的视线离去，空间桥就可以正常启动，所有人都可以活下去。
这是必须做的事情，因为这是他们的责任。
而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不过看起来很可惜，要输了。
直到此时，江余才隐约地明白，对于神而言，自己从始至终就没有成为过祂的对手，在祂看来自己大概只是一只发疯的蚂蚁，而祂则是玩弄蚂蚁的孩童。
蚂蚁以为自己付出了全部的努力，终于能够和那操纵命运的手抗衡一二，可实际上在孩童眼里，只是看见这只蚂蚁爬得飞快，于是有些好奇，便用笔在它的前方画了一条线。
现在他有些玩腻了，想要结束无聊的游戏，于是他决定碾死蚂蚁。
蚂蚁就算能举起自身重量五十倍的物体，又如何能与人的力量相比？
不过就在这时，那只他最开始想要抓起来的蚂蚁爬了出来，护住了后面的蚂蚁。
“林珑？！”江余失声大吼。
少女脚步缓慢却坚定，稳稳地站到了他身后，用身躯帮他挡住那道神威。
“妈的！”江余爆了粗口，但现在他能更大幅度地移动了。
林珑的个子比他矮一些，不能完全遮挡，江余想要动起来依旧困难，但他还是转过身，伸手去抓女孩的肩膀。
他抓了个空。
在神威之下，林珑居然还能一点点地迈出步子，那些被施加在江余和王然身上泰山一般的概念对她来说只是一股狂风，步履维艰却依旧能前进。
因为她本就是神的造物，理应可以行走于神的国度，而江余和王然是神国的闯入者，在这里连每一次呼吸都是神的慈悲。
“不需要担心。”林珑的声音传来，却如风中残烛。
“我忽然明白了......我本来就不曾存在的，”她的话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流利，“其实我和姐姐......本就是同一个人啊，母亲所要的并没有那么多，我能走到这里，已经很知足了。”
就在这一瞬间，施加在江余和王然身上的力量散去了，他们一左一右跌坐下去，江余看到王然身上渗出了血，而自己手中的长刀也恢复为瑞士军刀。
他们的启迪被强制“封印”了。
“可是你都走到这里了，”江余爬起来，声音苦涩，“再走几步，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我已经看到了啊，”林珑回过头，笑得干净美丽，“外面的世界有你们这样的人，真的很美好。”
“我并不会死去，”她回过头，仰望着神，“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等你们见到姐姐，就明白了。”
见到林玲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江余还想再问，可神的光芒骤然敛没，连带着林珑一起消失不见。
孩子抓到了自己想要的蚂蚁，于是其他的蚂蚁就都不重要了。
在监管区里，林玲忽然捂住了脑袋，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画面从她的眼前闪过。
画面里的一切都在飞速地上升，又好像是她自己在急速地坠落。
往事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