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你自己，难道就不是这样么？”老板又说：“你在乎的其实只不过是你和你所能触及的人罢了，但你在乎过那些不曾见过的、陌生的人么？”
江余沉默了，沉默的每一秒都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然后他仰头望向半空，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你说的没错，我在乎的人不多，”他说：“但我可以为他们与世界为敌。”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对另一些人来说，你就是你所敌视的人了。”老板说，“这也是你想要的么？”
“那么我愿意试着去改变这一切。”江余看向老板身后不远处的李斐，装备的重启已经进入尾声，它藏在地下的部分正在压制神蜕的暴动，但或许它能控制神蜕不摧毁这里，却无法阻挡神从另一个时空投来注视。
“那么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老板说，“可是不同的人终究都有不同的想法，就如夏蝉永远不会理解雪天。”
江余隔着鲜血与黑暗还有微光，望向对方的眼睛，四目相对并没有刀光剑影，他们的目光都很平静或者说是宁静，宁静得像是头顶随时能压下来的黑暗，淡漠却逼人。
于是江余明白他们原来真的是相似的人，因为他们都在某种意义上守护着自己身边的世界，也对抗着外面的世界。
但他们都在彼此对立面的世界里，所以即便他们真的相似，却注定不会成为朋友，而是无可改变的死敌。
下一瞬间老板跳出了神蜕根部的洼坑，他的动作简单而有力，一跃高达数米，俨然超出普通人类的范畴。
他径直朝着江余落下，这样的重击犹如猛禽俯冲，而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刀一枪，整个人在坠落的同时转动身体，带起刀锋力劈华山。
这样的一刀凭人力不可能抵挡，如果在古时候的战场上，刀锋会把抵挡的人连带着兵器一起劈成两半。
江余快步后退，动作看上去有些狼狈，却最为迅捷有效。
老板落地，回身开枪。
“老王！”江余呐喊。
王然心有灵犀，果断闪身挡在林珑身前，子弹击中他的身体却无法击穿皮肤，只是陷入深深的凹痕，然后凭着弹性回弹出来。
“印章。”老板认出了他的启迪，知道手枪对他没用。
江余飞扑过来，一头把老板撞开，电光火石间一个回合过去，勉强算是平分秋色。
“浪费时间。”老板拍拍身上的灰土，冷冷地说道，“如果你还有精力，不如想想怎么应付这个东西。”
他的话音落下，来自时空彼端的眼睛骤然睁开。
神再次向着世间投下了祂的目光。
“兵来将挡。”江余反手握住瑞士军刀，现在距离祭出阿修罗状态还差一条生命，但在场的除了王然和林玲，就只剩下老板和李斐还站着，李宏倒在一旁生死不明。
唯一能让他刀锋所指的只有老板，但对方的战斗力悍然惊人，就算他和王然联手，也不是短时间能拿下。
倒是还有一个选项，他在很久之前就考虑过可行性。
神看向下方的人们，祂的目光锁定在林珑身上，下一刻林珑就昏倒在地。
江余吃了一惊，他完全没看到神做出任何动作。
没有犹豫地，他挡在林珑身前，阻绝了神的注视。
林珑这才轻吟了一声，皱起眉头。
只凭注视就能产生力量么？江余和老板的心里同时在想。
深蓝色的光芒洒落，江余感到世界在变得迟缓，王然伸出手臂的动作在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老板站在另一边歪了一下脑袋，但就这一个动作就用了很长时间，而且越来越长。
直到一切静止。
他自己也好像静止了，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甚至无法聚焦目光。
不对......什么是聚焦？什么是目光？好像很熟悉，但想不起来......
江余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但连这个“寒颤”都只存在于他的思维里，他的思维也在变得迟缓，在他的眼中，连光都正在减速，变得纤毫毕现。
不行，不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他的思维在凝固，留给他想办法的时间很少。
幸好他在刚才就已经想过一种对策，是他在很久以前研究过，却没机会实践的。
那是阿修罗启迪的一个BUG，或者是特性。
想要激活启迪必须吞噬七条生命，而这七条生命的献祭会换来宿主在一刻钟内的全方位加强，但剥夺生命这种事其实在判定上有一点模糊的界限——比如人在被斩断头颅和切开心脏的瞬间，会不会立刻死去？
答案是不会。
在生物学角度上讲，切开心脏和心脏功能停止并不是同一瞬间，中间会有一个微小到人类几乎不能感知的间隔，砍掉头颅和思维停止也同理。
但启迪在某些方面不归生物学管，所以阿修罗的判定瞬间在于“砍掉头颅”而不是“思维停止”。
那么，这最后一个献祭的人选，也就有了。
就是他自己。
在刀锋刺入心脏的瞬间，启迪发动，心脏在刀锋拔出的同时止血自愈，全身指标飙升，汗液在渗出体表的下一刻蒸发，皮肤表面的石化层开裂崩解，瑞士军刀迎风变长，燃起猩红的火焰。
江余猛然仰头，发出狮虎般的咆哮，迟滞的思维恢复流转，双腿肌肉弹动，带着他整个人跃入半空。
而就在他刚刚的位置，一具半透明的人形晶体膜留在原地，那是在神蜕影响下产生的石化层，如果他没有及时开出阿修罗状态，就会像那些下层城市的人和低语者一样，永远地变成石像。
直到亲身经历一次，才知道神的威能是多么恐怖。
那同样不是生物学的范畴，而是神学的范畴，神影响他们并非是借助物质，而是仅仅通过注视，就能创造一种“概念”！
可以把那理解为一种“石化”或者“静止”的概念，任何被赋予这个概念的生物，都会自己把自己变成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