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光尽头看见那些影子的时候，众人惊得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但片刻后那些黑影仍是一动不动，他们才意识到不过是一些死物。
江余走到最近的一个黑影前，举起火光照亮。
那是一只低语者，正半弓起身子，即便如此他的身高也超过常人，加上尖牙利爪骨鞭尾，不能说栩栩如生，应该说是仿佛他身上的时间被定格在这个动作的瞬间，从此再无流动。
“这也是......雕像？”王然觉得说这话自己都不信。
什么雕像能逼真到这种程度？连这家伙的嘴都大张着，凑过去能看见里面分明的牙齿和舌头，一切的细节都一比一复刻。
“证明是不是雕像也不难。”秋月诗仔细观察过后，低声说道：“只要把他剖开就好了。”
“没有工具，”江余敲敲低语者的胳膊，“这东西和铁一样硬。”
林玲则是重点关注了一下这怪物的手，确认和刚才那只黑色的断手并非同类。
这么说那只断手真的属于一个人类，她的小脸变得煞白。
林珑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只能安慰似的抱了抱她的胳膊。
“这里不到处都是工具么？”秋月诗指了一下四周的黑影。
江余明白她的意思，这些黑影同样坚硬，用来相互撞击锤砸或许会有不错的效果——何况这些低语者的尾骨末端尖锐锋利，取下来能当刀子用，这的确是可行的办法。
但是当他试图搬动低语者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无论他和王然怎么用力，这只低语者就好像被焊在地上一动不动。
就算这东西真是个石雕但又不是底盘稳固的石狮子，以这种双脚站姿加上躬身动作，重心应该不难偏移才对。
王然扒开埋住低语者脚部的尘土，惊疑道：“他的脚和地面是连着的！”
江余蹲下看去，赫然发现低语者的脚部与尘土下的地面竟然完全粘连，而那地面也不是之前所见布满城市的凝固熔岩，而像是内里流动着红褐的黑铁。
“这又是什么东西？”王然用力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回响。
秋月诗也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是聚熔钢，也是一种熔岩金的聚合物。”
“高泽不是说这里熔岩金的聚合物多了，但大多数含量都低到赚不回提纯的成本。”王然记起白帽路上普及过的知识，“这个难道含量很高？”
“不，”秋月诗摇摇头，“但是这种聚合物的形成条件不同，它只能在高温高压的环境下快速发生反应......也就是爆炸。”
江余默了一下，“多强的爆炸？”
“保守估计超过三千度，那是正常岩浆达不到的级别。”秋月诗罕有地严肃，“只有大规模爆炸才能产生这些东西，以前曾有过这样的事故，我没去过现场，但我见过分析资料和现场带回来的聚熔钢。”
江余眉峰皱了一下，敲敲低语者的脚踝，“那这东西身上莫非也覆盖了一层？”
“没道理，这种大爆炸下就算低语者也应该尸骨无存。”秋月诗也皱眉。
“那他们是爆炸之后才来的？”江余问。
“应该就是了，”秋月诗猜测，“也许是爆炸后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但是那东西却是致命的，把他们永远留在这里了。”
她这话说得平静，让人听来却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只不过忧伤的并不全是为这些飞蛾扑火般的低语者，也为了他们这些末路的落难之人。
这些低语者因为不知名的力量而被永远留在这里了，那他们这些落难的人呢？
他们正在走着一条由死者铺成的路，也许最终也会成为这条路的一部分。
但已别无选择。
进是一线生机，退是必死无疑。
越往前走死去的低语者就越多，有的是单尾，有的是双尾，倒是没看见三尾的——也许这就是那位祭司之所以能成为祭司的原因，他不属于任何一个低语者族落，他是最特殊的，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两支低语者族落显然有过长久的战争时期，让他们争斗的可能是领地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先知，或许直到祭司出现才终止那混乱的时代，他是所有低语者心中共同盼望的和平的象征，所以他位高权重。
林珑说祭司的年纪已经太老了，老到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何况这里并没有准确计量时间的办法，唯一能用来计数的只有母亲的生长周期，但那么长的时间过去，谁又记得住母亲往复生长过多少次呢。
山木无心数日月，不知人世许多年。
“我们走在一个坑里。”江余看了看脚下，“这些尘土积累的形状与之前不一样，这里是一个沙坡。”
这种松软沙坡的分辨很简单，就算乍一眼看不出来，只要走上几步，沙土纷纷扬地朝下滑落，就很明显了。
“所以我们在朝爆炸的中心点去。”秋月诗说，“看来那里就是出路。”
黑暗中白色的影子一闪而逝。
王然注意到了，赶紧呼唤其他人。
“白色的？”江余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之前的推论。
狩，启迪“牧者”召唤出的灵，一直都没有见到最先进入这座远古城市的牧者和船长，现在看来对方已经走在了他们的前方。
白影再次飞起又落下，几次腾挪之间，它谨慎地凑近江余一行人，蹲踞在一只低语者的后背上。
它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紧接着又一只狩出现，与它蹲踞在一起，居高临下看着众人。
江余凝视着狩的眼睛，他知道牧者一定与狩之间存在着感知联系，于是说道：“既然来了，不如出来见一见。”
狩漠然地注视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过了片刻，两只狩落在地上，转身朝着黑暗里去了。
江余犹豫了一下，摆摆头，“跟上。”
两只狩迈开步子小跑起来，每隔一段路便回头张望，确认几人跟在身后才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