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枯槁的味道,不同于尸体腐烂的腥臭,而是一种沉重而干燥的感觉,就如深秋草木凋零的沉沉死气。
地上依旧积着厚厚的灰土,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再加上参差不齐的呼吸声,就是江余一行人所能听到的全部声音。
火把照明范围有限,十数米外便是彻底的黑暗,整个世界留给他们的空间也就只剩下这么一点。
几个人前前后后紧挨着,体力最差的林玲已经走得摇摇晃晃。
“这还有多远啊?”王然叹了一句。
“应该快到了。”林珑小声回答。
“老老实实走吧,”林玲掐了掐王然,“她要是能把什么都看得那么清楚,你觉得现实嘛?”
王然扭头看她,“要不要我背你?”
“好啊。”林玲小跳了一下,跳到王然背上。
“你们感情真好。”秋月诗评价。
“羡慕了?”江余问。
“哪有,”秋月诗斜睨着他,声音温软,“不过要是你愿意背我的话,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免了。”江余拒绝得干脆,“我对比自己大的老女人没什么兴趣。”
“老女人?”秋月诗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余当然知道,也知道称呼一个年方二十的少女“老女人”有多么不可饶恕,何况对方还是名满黄金之城的天香国色。
但他没有顺着对方任由牵着鼻子走的习惯,此外无数倒霉蛋都用亲身经历证明过,被这女人牵着走最后并不会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反而只会成为她垫脚的台阶。
秋月诗气笑了,“我可是你们最大并且唯一的合作商,你就不知道怎么讨好合作商么?”
“难道我不讨好你你就会给我们穿小鞋么?”江余反问,“还是说如果我讨好你,你会给我们优惠价格?”
秋月诗无言以对。
这时江余忽然在前面停住,伸手挡住了后方的几人。
“等等。”
“怎么了?”林玲从王然肩上抬起脑袋。
“我踩到了什么。”
“我擦,别是地雷吧?”王然张嘴就来。
“这地方就算有地雷也早就是哑雷了。”江余抬起脚,伸手拨开厚厚的灰土,捡起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来。
一开始旁边几人还有些奇怪,不明白一块破石头有什么特别,等看清之后林玲却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随即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那何止是巴掌大小,那就是一个巴掌!
虽然黑得像煤球,但五指指节分明,形态也不像白骨干尸那样干瘪,反而看上去细润如鲜活一样,只有摸起来才感到硬邦邦的。
这只手的后半截断掉了,断口很不规律,显然它原本还连接着胳膊。
“什么鬼?”王然吞了口唾沫。
江余眉头皱得很紧,“这是人手。”
“女人的。”秋月诗补充。
只有人类女人才会有这样纤小的手,比如秋月诗,不过她的手指嫩如春生葱白,未涂妆饰的指甲粉红剔透,比这黑炭一样的好看太多。
而男人的手或如王然这种手掌宽大有力,皮肤略显粗糙,或如江余的手修长素白却骨节分明,但都要明显比这块“黑炭”大上两圈。
“这地方怎么会有女人的手.....是不是雕像?”林玲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们都没忘记、这无限的黑暗也无法让他们忘记——他们现在身处的是远古城市当中,在这个遍布低语者的地方,在它还存于阳光下的时候世界上第一个人类都还没诞生!
难道是远古人的手么?可是从他们死后异化成的低语者来看,他们原本的模样应该也与人类相差许多。
那么,这就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猜测了:
这只手是误入此地的人类化成的!
那他们这些同样误入这里的人,会不会也将要变成这样?
江余拿着那只手看向林珑,“你以前见过吗?”
林珑往后缩了缩,快速地摇摇头。
江余沉默地看着那只黑手,过了两秒,他把那只手放回了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望见前路。
“你所看到的,还有什么?”他低声问。
林珑迟疑了一会儿,怯生生地回答:“很奇怪,我看不到很多,我只能看到......一条出路,外面是光,其他的,很奇怪,一切都上升得太快了,看不清。”
江余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林珑的启迪能力逆天,但受到了宿主自身的局限。她能通过预知学习人类语言是因为借助了江余的认知,但此时预知的事物大概超出了在场所有人认知的极限,所以她看不懂也无法表述出来。
江余隐隐地察觉到他们触及了某个秘密的边缘,而这个秘密此时正横亘在面前的生路上。
很多时候,秘密往往也意味着危险。
就知道所谓绝境逢生绝非易事,而是于穷凶极险中觅一线生机!
江余缓缓站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虽然这是一条出路,但不知道路上会遇见什么,连林珑都看不清的东西,可能会极其危险。可能......会让我们死得更快,有人害怕么。”
秋月诗淡淡地问:“我们有退路么?”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清冷,姣好的面容同样清冷,一瞬间江余看到了那个在零号拍卖会上从容不迫又蕴着锋芒的女人——这才是蜘蛛小姐站在权力场中的那一面,温温软软不过是她的伪装,这样的女人在心里只怕是藏着剑锋。
而她的问题并不需要回答。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只有前进。
江余整理了一下随身的东西,尤其是简易火把,之前和白帽同行时每个人都多准备了几根,但走到现在也所剩无几。
“一根一根烧吧。”他说,“尽量多撑一会儿。”
如果火把耗尽,那就只能靠林珑的夜视眼前进了......他和林珑走在前面,王然背着林玲和秋月诗并排跟随在后。
道路崎岖不平,高大的建筑却是几乎消失不见,似乎从越过某个地方开始,他们就从城市走进了山野。
而在这起伏的广袤山野里,成百上千的黑影寂静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