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啦——”
碎砖烂瓦噼里啪啦掉了满地,孙冉冉捂着鼻子从灰尘中走出,看见天色渐晚,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男孩正在街对面与她对望,嘴巴张得能塞下整个橙子。
孙冉冉的嘴巴倒是没张得那么大,但也半天没合拢。
那小孩穿的是一身破布衫,在她的时代根本不可能找见这样的服饰,但在这个小孩的时代可以,因为有轨电车正从街头慢悠悠地开过......除此之外还有黄包车、马车、老式轿车,这绝不是属于她的时代。
但如果说在这样的时代里有一家画间书寓,却不再显得极其突兀了。
因为书寓本就是这样一个时代的产物,如果换做现代的宁秋,所有人都会觉得那间书寓与整座城市格格不入。
江纤尘也捏着鼻子走了出来,看见眼前场景后不由微怔,“诶?”
孙冉冉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她,“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太清楚啊。”江纤尘理理头发,把一侧披肩的长发拢到另一侧。
孙冉冉把手伸到背后拨开了手枪的保险,回身看向她们两人出来的地方,却见那堵墙已经完好如初,上面还多了一扇门。
她撤到门边,朝里面快速看了一眼,发现这里已经不是画间书寓,反而变成了一家书店。
“怎么回事?”
“别急,”江纤尘瞥了一眼,并不意外,“画间书寓只是暂时不存在于这个地方了,但只要我们再找到它,就能回去。”
“看起来你对这里了解得不少。”孙冉冉说。
“嗯,或许有些了解吧。”江纤尘想了想,“你看过《四世同堂》么?”
“听说过,没看过。”
“好吧,《骆驼祥子》呢?”
“......教辅资料算么?”
江纤尘不禁扶额,“我记得小余说你的成绩很好啊,你怎么一点课外阅读都没有?”
孙冉冉有点黑脸,“只是恰好没看过你说的而已!”
“哦,那你喜欢看什么?科幻?历史?还是网络小说?”江纤尘貌似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不对,她好像不是对我的阅读范围感兴趣,她好像是对我感兴趣......孙冉冉腹诽,她倒不是对江纤尘有什么偏见印象,但过往经历表明这个女人分明是一朵剧毒的花,而且身上藏着很多秘密,面对这类人她没法不保持警惕。
“科幻看过不少。”
“呀,那你喜欢谁的书?大刘?何夕?或者阿瑟·克拉克、罗伯特·海因莱因还是阿西莫夫?”
“阿西莫夫,《最后的问题》。”
“我也喜欢这个!”江纤尘小跳过来,挽住孙冉冉的手臂,顺带着把她整个人挤进街角的阴影里。
“你干什么......”孙冉冉的惊呼被堵在了嘴里。
“小心些,”江纤尘说,“我们两个这个样子你不觉得很扎眼么?走,跟我去换身衣服。”
孙冉冉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拨开江纤尘的手,无意识抽了抽鼻子。
这女人身上一直都这么香么?
香气也分很多种,就如世界上的花卉有万紫千红,有些花香浓而甜腻,有些花香幽静淡雅。
而江纤尘身上的味道并不刺鼻,带着一丝微苦,让人怎么闻都不知足。
她抬起胳膊闻闻自己,脸颊鼓了一下,平生罕有地觉得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走了几步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硬生生拉住了江纤尘。
“你认识路?”
“不认识啊,”江纤尘理所当然地回答,“如果认识路的话,我直接带你杀回画间书寓不就行了,哪还用这么费劲?”
这话貌似有道理。
但孙冉冉的直觉告诉她这位姐姐肯定不像江余那么老实......如果江余也能算做老实的话。
“对了,刚才还没问完你,你为什么喜欢那篇小说?”江纤尘继续拉着她沿路边阴影前进,一路上刻意避开行人,即便有少数行人发现这两个奇装异服的女孩,也没法跟上她们的速度。
况且普通的路人至多也只是感到纳闷,不会有人真的追上来想要搞清楚她们是谁。
孙冉冉被拉得有些晕头转向,但还是回答了她,“因为那本来就写得很好啊,短篇科幻史诗,而且有很强的哲学性和宿命感。”
“所以你认为,它能给出一个真正的答案么?”江纤尘说。
“什么?”孙冉冉没懂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小说中的问题啊,熵增可逆么?”
“你是问我从小说的角度,还是现实的角度?”
孙冉冉加快了脚步,跟上江纤尘的节奏,她不得不承认江纤尘不仅个子高挑而且腿的比例也比自己长......跑起来的时候那双奶白色的腿上肌肉拉动,勾出完美的弧线,估计能把男人迷死。
不过这时候她关注的是对方的侧脸,在乌黑的发丝起伏间,江纤尘的神色似乎有一丝丝的坚毅,看起来是在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
熵增是可逆的么?
从物理学上讲,熵增当然是不可逆的,这是整个宇宙既定的命运:人类和宇宙之熵在不断增大,人体会走向死亡,世界将变得无序,宇宙会归于寂灭。
但从哲学思辩的角度说,这也并非绝对的必然——就如世界上没有绝对百分之百的事情。
所以在科幻文学中,小说家会幻想当文明强大到一定程度、当科学发展到尽头的时候,便能够以超越这个世界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就像在《最终的问题》结尾,“模”在时间和空间都已经消弭的永恒中思考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对着沉寂的混沌说:
“要有光。”
于是孙冉冉也这么回答了江纤尘。
江纤尘的脚步微滞,旋即放慢。
她保持着沉默,直到走到一家服装店的门口。
女王陛下耸了耸肩,终于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或许吧。”
或许吧?孙冉冉有点迷糊,这算是什么反应?
你问我yes or no,我回答你yes,然后你说or?
女人有这么不可理喻吗?不对啊,我也是女人啊......在换衣服的时候,孙冉冉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