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柔在废墟中没头苍蝇地乱跑,脚下好几次踩到了碎石,终于一个没站稳摔倒了。
她木楞楞地拨开披散的头发,看着自己被划破的脚,鲜血渗出来把黑丝袜浸得殷红。
一张破碎的洗手台倒在旁侧,还剩半面的镜子倒映出她的脸,纪柔呆呆地望着那副每天都会在镜子里见到的面孔,第一次觉得这张脸如此陌生。
虽然她没有秋月诗那种倾世之艳吧,但至少也能为自己的容貌感到满意或者一点点自得,她每天仔细地扎好头发、画上精致的妆、穿上合身的衣服,就像是士兵穿好战甲,全副武装去面对整个世界。
现在她的战甲破碎了,没有了时髦的发型和细腻的妆容,镜子里倒映出的只是黯然失色的脸。
原来她真的已经不是小姑娘了,那些意气风发褪去之后,留下的只有迷茫和麻木。
那个相中她的面试官时不时约她吃饭,过程中毫不遮掩自己猥亵的目光,而她无从反抗也不想反抗,因为心里会觉得哪怕是当个情妇至少能弄到些钱,爸妈的医药费就有了。
这就是她的人生,一眼望得到尽头,和她一起的同事有次开玩笑说我们好像《琵琶行》里的商女,等到暮去朝来颜色故了,就只剩下几十年江口守空船的日子。
那时偶尔夜深忽梦少年事,是不是也会梦啼妆泪红阑干?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可是她无力改变。
直到她遇见了那个男孩。
“但人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对不对?”
“如果说生命是一场旅行,那么旅行就应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不是被乱七八糟的条条框框束缚,那样才真的是浪费生命啊。”
“我希望那是一个每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的城市。”
“是我。你先走。”
“我过会儿就去找你,相信我。”
“其实是骗你的......”
“剩下的得靠你自己了,再见。”
明明只是今天才认识的人,她对他只是有些好感也谈不上爱恋,他救她也与喜欢完全无关......可此时那个男孩说过的话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她的心底。
现在那个男孩要死了,她听得很清楚,无论是他还是鹦鹉,都知道他们是解决不掉那只怪物的,而那只怪物又一定要杀死他。
如果没有那个男孩,她现在已经死了。
又或者对她来说,自己其实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只是还迟迟没有埋葬,直到遇见这个男孩,才觉得自己依旧活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纪柔拼命地去回忆那个男孩的脸,想到她只听到了他的名字甚至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这短短半日里发生的事似乎仅仅是阳光下辉映的泡沫,现在泡沫要碎掉了。
“其实是骗你的......”
你又哪里骗我什么了呢?
......
江余觉得自己这次真的玩大了,虽然他以前有几次也这么觉得过,但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处境永远会出现在下一次。
现在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只有这只喋喋不休的鹦鹉,鹦鹉在明白自己不得不成为江余的陪葬后嘴里骂骂咧咧就没停过,反倒冲淡了当下紧张的气氛。
钱潮信一口浓烟喷吐出来,转眼膨胀得有如遮天云雾。
巨兽阿米特疑惑地转身,它被黑色的云雾包围了。
江余趁机抓起鹦鹉就跑,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云雾中传来巨兽愤怒的嘶吼声,那烟火并不能杀死它,但也对它的灵体造成了伤害。
“有效果!”吕菲菲惊喜。
“不,”钱潮信眉头紧锁,“它跑了。”
“跑了?”吕菲菲一愣,这才注意到烟雾之下的水面,虽然波流依旧湍涌,但显然已经没有了那巨兽在其中移动。
实在难以想象,身高六米展开手臂能举起公交车的巨兽竟然消失得无声无息,掀起的水花还没有它走路时多。
江余的第一反应是逃到外面去,但没几步就发现了问题,地下的爆破和灌水导致一楼发生沉降,现在他所在的水平高度比地面还要低上几米。
“坏了!”他懊恼地一拍脑门,难怪要在二楼集合。
可掉到一楼来也并非他的本意,如果不是碰上那候在三楼的“审判天平”,他现在应该已经逃之夭夭了。
还有什么办法?
连钱潮信和吕菲菲的启迪都不能生效的话,还有什么可能对阿米特起效?
脚下浪花翻卷,江余指尖弹动了一下。
的确还有一条路可以赌一把,虽然也是九死一生。
神蜕!
神蜕也是更加高维的存在,而且它所掌控的力量比阿米特更多更强!
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下去找到神蜕,不说地下十几层的距离能不能潜水过去,就算真能潜下去,能不能接近神蜕也是个问题。
“臭鸟,有没有办法?”江余把思路和鹦鹉简单说了一下。
“下去找神蜕?”鹦鹉压根没思考,“有办法。”
“真的?”江余眼睛一亮。
“假的,这你也信真是够蠢。”鹦鹉毫不留情地鄙视,“就算你是专业潜水员,也没法在这种水下地形里找出路来。”
“也有道理。”江余挠挠脑袋,“看来我们只能一起等死了。”
“妈的。”鹦鹉说。
“很遗憾我并不知道我妈是谁,不过我想如果她在世的话应该会把你炖成肉汤。”江余试着从一侧塌下来的石堆爬上去,他隐隐看见上面有着光亮。
如果让他选一个去死的地方,他当然会选择死在明媚的阳光下,而不是阴森潮湿的废墟里。
哦忘记了,今天是阴天,天气预报有雨。
总归比这破地方强,臭烘烘的水把衣服都湿透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没比猪圈里的猪干净多少。
至于鹦鹉已经放弃挣扎,如果换做正常的鹦鹉早就被淹死了,它虽然还活着但翅膀里也全是泥浆,根本飞不起来,不指望等江余死后自己逃走了。
“看起来你倒是看得开!”鹦鹉恨恨地说道,“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