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得清这是启迪的特性,还是人性,但船长被陈央说服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他自己。
他太渴望重获自由,太渴望不需要心惊胆战的生活,这种渴望一开始仅仅只是一个萌芽,但每一次的午夜惊梦都会让它长大,随着他在零号拍卖行的时间越来越久,那曾经的幼芽也彻底生长茂盛,在他心里投下了夜一样的阴影。
所以他愿意赌一把,他的确是个赌徒。
但他不敢梭哈,梭哈的话就得让他把命都押上去。
很多时候,他会非常嫉妒那个叫江余的小子,也因此没法不讨厌江余,因为那个才十几岁的少年就拥有他所没有的勇气。
没有勇气的话,那他就需要一把刀,借刀杀人的刀。
这个陈央就是把很好的刀。
而自己只需做一些暗地里的配合,让刀有机会出鞘就可以了。
船长就是这样想着,只要事后追查不到自己,无论怎么闹总归能保下一条命来。
但现在闹得似乎有点大了,这地震是怎么回事?
“别是出了岔子?”他看着陈央。
“放心。”陈央抬起头,朝着船长笑了笑,一双丹凤眼眯得狭长。
这笑容里十分有十二分的邪魅,船长不禁缩了下脖子。
虽然一直没能摸清这家伙的底细,但多年老江湖的直觉告诉他这货绝对是个危险人物。
——如果不是危险人物,也不会成为合格的刀。这点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当刀锋对着自己邪笑的时候,任谁都会心虚一下。
前方拐角处突然出现一道人影,两人堪堪停住才没有撞上去。
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平静地半转身,看了船长一眼。
仿佛毒蛇在心口爬过,船长哆嗦了一下,“秦董!”
秦荡微微摆手,问道:“监狱出事?”
船长一低头,“是!”
他暗戳戳地瞄向陈央,陈央已经收起了笑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早就知道有这一天。”秦荡低声自语,随后声音忽地拔高,“通知狱卒编队,准备执行F方案。”
船长又是一惊,F方案?!
F是Final的首字母,也就是最终方案。
最终方案并不复杂:地下十层到十五层有着违规的熔岩金流水线,它们本身就是易燃物质,只要将这些流水线推入监狱引爆,就可以抹平那座监狱的存在,顺便销毁所有证据。
“要不要先看看情况......”船长觉得这方案貌似太激进了,有种被平A骗大招的感觉。
“不需要,”秦荡冷冷地打断了他,“是你更了解监狱,还是我更了解?”
船长不敢再说话。
“快去。”秦荡低喝。
船长和陈央齐刷刷站得笔直,“是!”
两个人急匆匆地跑掉了,他们的背影映在秦荡的镜片上,活像两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秦荡穿过走廊,来到内层监控室,从这里可以看到地下秘密楼层的情况,但此时所有的镜头画面都只剩下一片雪花,线路被破坏了。
他毫不怀疑这次突变与自己的旧友以及“智慧”有关,他和钱潮信最初建立这座监狱的目的就是关押“智慧”。
那时他们还是朋友,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有抓到入侵者的画面么?”秦荡问值班人员,他是监狱的典狱长。
“看到个背影,但画面没保留下来,应该是一男一女。”典狱长说。
秦荡点点头,“准备一下,我已经通知执行F方案。”
典狱长也吓了一跳,“秦董,不至于吧?那可得亏损不少。”
“你懂还是我懂?”
“您懂您懂。”
秦荡双手交握,不住地摩挲着拇指,凭他对故友的了解,或许就算执行F方案也不能杀死对方——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遗憾。
但如果那个潜入的女孩是他所等的那个人,她就是必须死的。
“这样的话‘智慧’也会被困在‘神蜕’里埋在地下吧?”典狱长还是有点遗憾,“那可是009的启迪。”
“‘智慧’只不过是一把武器,还是有可能对准我们自己的武器,如果能掌控它当然好,但如果掌控不了,那就绝不能落入其他人手里。”秦荡盯着屏幕上的雪花,幽幽地说道:“何况即使做了对应的准备,我也不能保证它不会留有后手。”
“放心吧,当初接触过‘智慧’的研究人员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关着呢,每天都有查房报告汇报过来。”典狱长觉得老板太多虑了,“智慧”固然给他们造成过不小麻烦,但现在已经尽可能采取了应对措施不是么?
秦荡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智力测试结果是多少?”
“呃,没测过。”典狱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我妈说我从小就聪明。”
“......”秦荡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砯崖转石般的声音在地下空间内回荡,与暴躁的神蜕遥相呼应。
江余抬头看了看那层黑石砖,现在他们已经来到石砖的下方了,他这才发现那层石砖竟然足有两米多厚,材质不能确定,但强度无疑胜过钢铁。
鹦鹉高飞而起,灵敏地从藤蔓的空隙间穿过,那些藤蔓固然粗大,但留下的空隙也是巨大的。
半分钟后,神蜕安静了许多,藤蔓纷纷散开,让出来一条向下的路。
“走吧。”钱潮信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悲喜。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而且有两个顶尖战斗力在侧,江余倒也不太担心安全问题。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坚硬的岩壁,而是潮湿的淤泥,细小一些的藤蔓主动铺展过来,搭成一道简易的桥。
桥的一头是三名不速之客,另一头是神蜕的中心。
两侧的藤蔓架空起来,万千光絮翻涌不休,仿佛明亮的流云又仿佛倒悬的海波,而这重云沧海的两侧又蔓延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于是会给人一种无边无际的错觉。
这样的场景让人联想到经书中摩西劈开红海,跟随着神的指引勇往直前,脚下是无法回头的路,两侧是浩浩荡荡的接天海墙。
鹦鹉飞来飞去,发出欢快的叫声。
他们现在所走的倒也确实是一条神路,神路的尽头也真的是以神为名的存在。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由无数藤蔓聚合而成的树,与远古城市里的“母亲”如出一辙,只是体型要小很多。
三人目光下移,落在那藤蔓纠缠的中心。
在怪树的根部、藤蔓汇集的下方,一张雕塑般的人脸赫然出现在那里,他的手臂被向上吊起,胸部以下则完全融入了“神蜕”。
怪诞和神圣在这一幕里得到了完美融合,那副闭目的面容安宁而肃穆,可他身体的姿态却像是受难的基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