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一百八十九层。
秦荡熄掉台灯，揉揉发酸的眼睛，站到窗边望向南方。
以巴别塔和金阳的距离，即使他站得再高，以人类的视力也不可能看出那边的异状，但他就是认真地看着，看了许久，暗黄色眼瞳倒映在窗玻璃上，也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看起来要下雨了。”他低低地说了一声，流云正被狂风裹挟着涌动。
“城郊的第三装甲师团已经出发，三十分钟后会到达金阳。”沈令时出现在阴影中的沙发上，起身走到秦荡背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秦荡点了点头，依旧望着窗外。
“我们针对彤山舰的初步打击已经取得成效，他们没有想到金阳存在地下导弹阵地，如果彤山舰不选择撤退的话，今夜它大概会毁灭在这里。”沈令时又说。
“这是应该的事情，”秦荡说，“多少年的准备、多少年的经营，为的就是利刃出鞘的这一刻。”
沈令时汇报完毕，静默了片刻，还是说道：“老师，我一直都有一个问题。”
秦荡说：“问为什么要对彤山出击？”
“是的，”沈令时点点头，直截说道：“彤山资源匮乏，人口流失严重，地理位置除了临海也没什么特别，宁秋就算战胜彤山，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和老城区相仿的土地，我认为这不值得付出战争的代价。”
秦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来，伸手指指沙发，示意他坐下。
“我明白你的担忧，彤山曾是屹立在世界顶端的猛虎，如今猛虎虽然已老，却还有着爪牙，与它开战会让我们付出不小的代价，即使胜利也看不到足够的回报。”
沈令时迎上他的目光，“就是这样。”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你没有想清楚，并不是所有的回报，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秦荡坐到他的对面，“零号拍卖行最近经营如何？”
沈令时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老师，恕我直言，上一次在远古城市的行动失败已经让我们在宁秋有些被动了，这种时候如果再出现纰漏，可能连您都会被针对。”
秦荡淡然一笑，“是赵钊开始了反击吧？作为执勤厅工程总长，如果他没有任何表态的话，反而会让我不安了。”
“是的，现在已经有七名买家被他提审调查，用的虽然是其他名义，但这还只是开始。”沈令时并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阐述。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挖出来的，早晚的事，赵钊这个人不是平庸之辈。”秦荡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食指缓慢地敲打，“但这不重要，零号拍卖行是我们的剑，即使剑锋断折，只要我们尚在，就可以铸出新的武器。”
“明白了，那就由他去么？”
“反正很快他就要分身乏术了，对他来说是零号拍卖行更重要呢，还是彤山的战争更重要？”
“当然是彤山。”沈令时说，但他还有些不解，“可是，难道这就是老师您所说的回报么？”
“不，这只是顺带地解决一点我们的困境。”秦荡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茶几看着自己的学生，“令时，你说，宁秋还能繁荣多少年？”
沈令时没有太多思考就回答了这个问题：“七十年。”
这是可以根据城市变迁历史进行预测的，一座城市的地理位置、人口变化、资源贮藏......假如一切都用数据来量化，这座城市的兴衰自然就能画出预估的曲线。
在很多人看来，现在的宁秋正处于鼎盛时期，甚至脚下还有一座尚未开发的远古城市，如果不发生重大变故，这座城市在未来甚至还有继续上升的空间，那样的话即便繁荣数百年都不是问题。
但事实上，一座城市的兴衰速度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快，而且快很多。
往往只是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就能让一座海边的小渔村变成摩天大厦林立的科技城，也只是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就可以让一座风光无限的大都市变得人烟寥落。
而站在沈令时的高度，他对局势的判断还可以更加精确，比如他知道有些“上升空间”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有些看起来相安无事的泡沫其实一触即破，那座远古城市固然是一支超级潜力股，但“神蜕”的存在让它的变现难度呈几何趋势上升。
那么按照如今宁秋的经济情况以及资源消耗速度，大约还能保持繁华七十年，然后就会不可避免地开始走下坡路。
“是啊，七十年后，我们的宁秋就会如今日的彤山，今时今日的繁华，只不过是它破败之前在世间的留影。”秦荡说。
沈令时剑眉微扬，欲言又止。
秦荡淡淡一笑，“令时，你有没有想过，在文明持续进步的时代，为什么城市依旧会衰亡呢？”
“因为资源是有限的。”沈令时说。
“这句话谁都知道，可是资源其实从千万年前就在那里，它从来没有动过，它是怎么影响到我们的呢？”
沈令时思索良久，神色肃穆起来，“老师可以教导我么？”
秦荡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直到许多年后，才有了一丝觉悟。如果文明是一辆车，那么资源只不过是它的油，真正掌控文明方向的，是开车的人。”
“老师要做这个开车的人么？”
“我很想，但做不到。”秦荡说，“近些日子我重读史书，看那些青史留名的英雄，好像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但其实这是错的......将军之所以为将军，是因为他身后有成千上万的士兵，他们是史书里的无名氏，但他们也是历史本身。”
沈令时微微一怔，脸色变得沉凝，“我明白了，老师是希望拥有更多的士兵。”
“是的，宁秋这艘船太大了，它身上的累赘也太多了，需要适时清理。”秦荡说道，“战争就是最高效的催化剂和筛选机制，它可以把那些原本潜伏在我们内部的矛盾转移对外，也可以帮助我们抛却那些累赘，选出能同心同德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