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宁秋,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繁荣昌盛,财报的数字和楼房一样一年比一年高,实际你我却都明白,多少财团公会明里暗里互相倾轧,多少底层人民流落街头。”秦荡幽幽地说道,“这些经年积弊,是这座城市的毒瘤啊,不能放任它继续生长下去了。”
“特勤厅议员都支持开战么?”沈令时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目前支持率百分之六十三,”秦荡说,“他们最大的担忧与你相同,就是这一战会损伤宁秋的元气,因为我们能从彤山获得的回报是有限的。”
沈令时眼珠左右闪动了一下,开始在心里重新计算这一战的利弊。
一场战争的爆发,的确可以把宁秋内部的矛盾暂时压制,而且作为主战派的核心,如果战争胜利,秦荡在常任议员中的话语权将会进一步放大,配合零号拍卖行的经营,真的有机会让特勤厅变成一言堂。
可远征彤山的风险也很高,假如一切战事顺利,那倒是皆大欢喜,一旦遭遇彤山的激烈抵抗,对宁秋军备力量和贸易经济都一定会造成影响,到时候他们获得一座百废待兴的彤山,又真的能弥补这些损失么?
想到这里他再次抬起头,和自己的老师四目相对。
“是不是还有别的理由?”沈令时低声问。
秦荡沉默着不说话。
“连我也不能告诉么?”沈令时问。
“不是不能告诉你,”秦荡沉吟,“只是连我都还不确定。”
沈令时略一愣神,随即自嘲地笑笑,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老师只是神机妙算,又不是言出法随,哪可能做到全知全能呢?这座城市里的水有多深他们都清楚,即使秦荡身居高位家财万贯,终究也还是权力场中的一条鱼。
像他们这样的大鱼虽然不多,但也绝不少,否则也不会需要零号拍卖行的存在。
“还有一件事,”沈令时说,“研究局那边有了新的进展,关于能和‘漆黑独裁官’兼容的启迪,已经圈定了最后范围。”
秦荡挑了挑眉,“说说。”
“漆黑独裁官与绝大多数启迪互斥,所有已知的强化类启迪都无法和它兼容,至少到目前为止,通过第二启迪改造宿主从而稳定释放漆黑独裁官的策略都是不可行的。”沈令时拿出平板,点开几个分屏文件。
“所以项目组想了一个新的办法,不再尝试对宿主的身体强度进行改造,而从启迪本身的作用方式入手,如果能让‘漆黑独裁官’的发动时间点反复重复,或许可行。”
“时间点反复重复?”秦荡问,他很有虚心求教的意思,毕竟术业有专攻,在学术方面他是不如自己这位学生。
“在我们之前搜集过的资料中,有一个可行的启迪!”沈令时笃定地说:“启迪046:‘溯流’!”
秦荡颔首,“你知道这个启迪在哪里?”
“宿主叫孙震,是一个处刑官,许多年前他追查零号拍卖行,跟我打过一点交道。”
“后来呢?”
“后来我请朱镜帮忙,在画间书寓里锁定了他的时空坐标,现在把他关在了‘远方世界’。”
秦荡知道“远方世界”是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说你也无法完全控制住他,只是把他囚禁起来,只要离开远方世界,他就可以发动启迪脱身。”
“对,这就是我当初拿他没办法的地方。”沈令时默了默,“但我有一计,不知当不当说。”
“说说看。”
“孙震有一个养女,十六岁,是新任处刑官,看起来这个小女孩想追查她养父失踪的悬案。”
秦荡眉心微蹙了一下,“还是个孩子。”
“漆黑独裁官也还只是个孩子,但是我们别无选择。”沈令时扯动嘴角,浅淡地笑了笑,这对他来说是很少有的表情,“何况,老师您遇到我的时候,我不也是个孩子么?”
秦荡哑然半晌,苦笑了起来。
“是我把你们卷进了战场啊。”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追随老师,”沈令时说,“如果没有老师,我早在十岁那年的冬天就饿死了,从那一天起,我活着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老师的恩赐。老师是为了那种事情不要再发生,哪怕过程中为此会死一些人,但我们将会挽救更多的人。”
“是啊,我是这么说过,可如今听到从你的嘴里再说出来,让我感觉自己有些老了。”秦荡叹息,“有时会觉得自己真是伪善,明明亲手害死了那么多人,甚至把年轻的孩子绑上我的理想,却总在心里认为自己是干净的。”
“老师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沈令时说,“何况您说过,这是一场战争,战争中只分活人和死人,是不分老人和孩子的。”
秦荡的视线迷离了一瞬,叠在膝盖上的手掌放松了,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却又隐隐地透着坚毅。
“说的也是,做错的事情无法回头,如今即使有些事会后悔,也只能将错就错。”
“只要结局是正确的,过程真的有那么重要么?”沈令时站起身,拉紧西装,“老师,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秦荡闭上了眼睛,向后靠在沙发上。
只要结局是正确的,过程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早就有了答案,历史也给出过无数次真正的答案。
只有那些置身事外的人,才能摸着胸脯说出“大丈夫有所不为!”这种话,因为他们不会关心你付出多少努力、撑得累不累、摔得痛不痛......甚至就连这句话往往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们最终看的还是你最后会站在什么位置,然后羡慕或鄙夷。
“你去吧。”秦荡说。
沈令时恭敬地鞠躬,随后借助“命运舞台”离开,全程没发出一丝声音。
秦荡的指尖轻轻地叩在沙发扶手上,一下又一下。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再睁开眼睛时,就重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