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侍扶着孙冉冉走出夜香苑，迎面遇上来探查的老鸨。
“阿枝么？”老鸨叫的是女侍的名字，“遇到喜欢的客人了？”
“妈妈说得是呢。”阿枝羞涩地说，在这种风月场所，妓女们都管老鸨叫妈妈，她们这些小女侍大多也是预备的妓女，老鸨便让她们用一样的称呼。
“如果遇到喜欢的客人，就要把他留下来啊。”老鸨笑眯眯地说。
在和孙冉冉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又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阿枝啊，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前些日子才搬到夜香苑的吧？这是你的第一个恩客么？”
“是啊是啊，”阿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位客人对我很好呢。”
孙冉冉心里冷笑，真是说瞎话不用打草稿，你倒是说说我哪里对你好了？
至于是不是第一个恩客，她完全不在乎，也懒得费心思去猜这是不是女侍和老鸨在一唱一和给自己看。
“客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啊。”老鸨笑了笑，拧紧的皱纹像是菊花。
“或许和她一样大呢。”孙冉冉接了她的话，否则一直闷着会引人生疑，“老妈妈多大年纪了？”
“五十几？还是六十了，记不清了。”
“连自己的年纪都不记得啊。”
“记得又有什么用呢？对我这个年纪来说，数着年龄才是徒添烦恼的事吧？”老鸨还是笑笑，“就像在数自己剩下的时间......”
她转身推开夜香苑的门，背影随灯光折闪，孙冉冉迷离的目光清澈了一瞬，一秒后又重新伪装起来。
“妈妈年轻时候可是这里的花魁呢。”阿枝挽着孙冉冉的胳膊，暗自有些诧异，这书童的手臂倒不似一般男人那么粗或胖，而且皮肤软软的——难怪说古代有赶考的秀才会和书童产生特殊关系。
“花魁留下来当老鸨么？”孙冉冉不是很懂，只是直觉有点奇怪，毕竟花魁应该能攒下一些钱来。
“这我倒是知道，妈妈年轻时候在书寓还是卖艺不卖身的。虽然我们这种人家，明面上不卖身，但若是想多赚些钱，是难免主动和客人走近些。”阿枝轻轻叹着气，“可妈妈她倔得很，说自己早晚有一天要找个良人嫁出去，在那之前谁也不能让她破身。”
“那妈妈她没遇到良人吗？”孙冉冉心想这书寓都从卖艺不卖身变成卖身不一定卖艺的长三堂子了，老鸨居然还留在这里，也许是真的没遇到喜欢的人吧。
阿枝犹豫了一下，“听说她遇到了......据说那的确是个好男人，他们私定了终身。”
“那后来呢？”孙冉冉迟疑了一下，她隐隐地猜到那不会是一个好的结局。
“后来啊，他们向当时的老鸨提出赎身，那个男人当时也不富裕，出不了那么多钱，剩下的妈妈就自己出了。可是老鸨觉得妈妈作为花魁，还是处子就要从良，对书寓是太大的损失。”
孙冉冉本是一边分散她的注意一边观察四周，此时听着故事却也不由紧张，问道：“她坐地起价吗？”
“是啊，”阿枝轻声说，“而且她私下约好了一个早就相中妈妈的地主，趁着妈妈陪酒的时候给她下了药......”
孙冉冉的心里揪了起来，她有点不敢听后面的故事，可好奇心又驱使她听下去。
“妈妈失了身，这倒也没什么，那个男人还是愿意要她......那男人的确不错，可是他死了。”阿枝眼帘低垂下来，让人看不清她的心思。
孙冉冉愣了愣，有些茫然无措，“他......怎么会死了呢？”
“他就是死了，”阿枝把头枕在孙冉冉的肩上，轻轻地说，“妈妈说，人间离别总是在意外之间，谁也逃不过的。”
她没有再继续讲下去，孙冉冉也不想再听。
看着庭下积雪般的月华，少女想象曾有两个人在这里相遇，然后相知，然后相爱。
后来，其中的一个人死了，而另一个人一辈子没走出这间庭院。
阿枝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这位小书童看起来年纪与自己相仿，对付小男孩她还比较有信心，现在情深意浓，就差临门一脚。
她不奢望自己能得到爱情，只想要在对方心里留下一个念想，以后多来光顾几次就可以了。
她的手臂攀上了孙冉冉的脖颈，踮起脚尖去凑近对方......
“......”
孙冉冉面无表情地收回切在对方颈间的手，托到阿枝腰间，准备把她横抱起来。
“哎哟！”
阿枝被不小心磕到了脑袋，刚闭上的眼皮颤动了两下，看上去是要醒转。
孙冉冉赶紧再补一记手刀。
“怎么这么胖？”她在心里嘀咕，明明看上去身材还可以。
孙冉冉用膝盖顶了一下阿枝的屁股，把她调整成合适的姿势，这样看起来可以像是抱着醉倒的女眷回房，而不是杀人后准备抛尸荒野。
路上不时可以看见一些狎妓的客人，个个都已醉眼惺忪，没有心思去关注别人。
她拦住一名小厮问路：“后门怎么走？”
端着托盘的小厮垂着眼，毕恭毕敬地回答：“这里没有后门，书寓后面是工地。”
“工地啊。”孙冉冉点点头，如果没有后门的话那倒是件好事，意味着敌人只有一条去路。
她继续抱着阿枝前进，视线在另两名小厮身上扫过，急趋的脚步猛然刹住。
“是你么......”
孙冉冉脑海中回想着刚刚几分钟内经过的场景、见到过的人，她的记忆力虽然不至于过目不忘但也不差，尤其此时是带着推论找疑点。
她将阿枝轻轻平放在长椅上，转身飞跑起来。
那名才问过话的小厮还没走远。
他端着的托盘有问题。
他的那张托盘明显比其他人的更大。
那样的大小，足够藏下一幅并不太大的画。
这个藏物的手段并不高明，但很有效，因为他利用了人的思维惰性。
在书寓里出现小厮不奇怪，小厮端着托盘也不奇怪，那么就算托盘大了一点，大部分人也懒得深究，最多给自己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比如“大概是某个豪华套餐吧”。
这就好比路上偶遇一辆不认识的车，绝大多数人都只是看过一眼便忘掉了，仅仅少数人会点开搜索查一下这辆车是什么。
差点就叫你蒙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