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冉冉接过女侍端来的茶水，刚想自己喝一口，举杯到一半记起身份，赶紧规规矩矩地放在江纤尘面前。
江纤尘刻意没去看她，只是半眯着眼睛看向帘幕之后的秋扇，手心打着拍子，倒似真的在鉴赏音乐。
她知道周围有人正在议论自己，但只要没人察觉她是个女孩就无所谓，她在落座前已经扫过房间四周，虽然有些用于装饰的画作，却都是西洋油画，与她们要找的画间楼并不搭边。
她也没打算挨个屋子找下去，那样难免令人生疑，暴露也将是必然的事，不如先小坐片刻，等机会与先生说上话，再进一步询问。
秋扇也在关注着这位横空出世的公子哥。
她今年十九岁，从业已三年，见过的公子哥数都数不过来，但不过是萍水逢欢，从来不会真正心动的。
直到这名江少爷进入房间的时候，她与列位宾客一同抬头望去，指尖忽地就弹错了一枚音符。
所有客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少爷身上，并没有发现她的失误——或许是他们根本就听不懂，毕竟这里真正会听琴的是极少数，绝大多人只不过附庸风雅。
秋扇放慢了曲调，琴声更加舒缓悠扬。
那股被江纤尘带进来的凌厉气息终于是被冲淡了，女侍们开始奉上酒菜，等到酒过三巡，就也没什么人会记得江少爷的事情。
因为秋扇在这酒里藏了一点小猫腻。
她喜欢用一种坊间暗里流传的迷幻剂，用量不多很难察觉，但随酒下肚后往往会使男人情欲高涨，再加上醉眼朦胧，就算看陪侍的丫鬟也会觉得这是难得一遇的美人，再看帘幕后的女主人自然更是色艺双绝，满脑子都只想着抢过来一度春宵。
这样与她共度春宵的价格自然就被哄抬起来，作为一个卖艺卖身的女人她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她又没有强迫谁什么。
而那些没能在竞价中获得最终胜利的客人，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往往他们会选择陪侍的丫鬟回去一度春宵，而那些丫鬟又是秋扇的丫鬟，赚回来的钱还是秋扇拿大头。
这些套路早已用熟练了，那些丫鬟们也甘愿，毕竟都是沦落风尘的女人，踏出那一步只是时间问题，最后得来的钱老鸨也有抽成，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酒宴渐到高潮，琴曲步入尾声，她遥遥地看着饮酒的江纤尘，看着对方和书童低声私语，心里的小兽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她期待着看见对方醉酒后失态的样子，期待看见他为了自己不惜一掷千金的样子......很难说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她大概知道自己会这么想的原因。
作为一个出卖身体出卖色相的风尘女人，很难不嫉妒比她更有魅力的其他男女，何况客人的家境背景又都是那么的优渥，在他们面前自己只不过是个玩物。
而这位江少爷又是其中的翘楚，他何止是更有魅力，简直是风华绝代！从他走进夜香苑的那一刻开始，其他人投向他的目光就远比投向秋扇的更多！
秋扇没法不在这样的对比下感到自卑，她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什么尊卑廉耻了，可在江少爷的面前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如同仰望着凛冽高寒的古老冰川，落日熔金下白雪皑皑，任何人都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这种复杂的情绪就像蚂蚁啃噬在她的心里，那种压力压得她感到窒息。
所以她一定要征服这个男人，让对方拜倒在自己的裙下！
江纤尘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柳眉微动。
“怎么？喝不习惯？”孙冉冉问道。
“那倒不是，”江纤尘又抿了一口，视线在场中来回观察，“我以前喝过酒的，我还会调酒呢。”
“你会的还真不少。”
“那是，我调酒可比小余好多了，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只能糊弄他们几个臭小子。”江纤尘说得骄傲，“你以为他是怎么长大的？还不是我带大的，要是没有我，他自己一个人可就只能天天吃面条了。”
“面条？”
“哦，他倒是会做几个菜，但能吃的也就一个手擀面。”
孙冉冉哑然失笑。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道：“那你是真厉害了。”
这次说的是真心话。
大概是想起弟弟，江纤尘也笑了笑，然后恢复严肃，“时间？”
“十点十一。”孙冉冉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够用的。”江纤尘接过女侍端上的新酒，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她拿起筷子，“叮叮”敲响了碗沿。
这两声响轻微而清脆，但就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场中渐趋喧闹的气氛骤然一滞，紧接着迅速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江纤尘两人身上。
江纤尘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慵懒地说道：“我原本来这里，是问了嬷嬷，说要听最好的曲子，可现在听了之后，实在大失所望，书寓最好的先生不过如此么？”
秋扇吃了一惊，她原本见江少爷有所行动，还以为是对方饮酒过多已经按捺不住，却没想等来的是对方的刁难。
不过面对客人，她不可能轻易作色，便柔声应道：“小女子不才，不知江少爷所说最好的曲子，该是什么样的？”
“就算不登得大雅之堂，但总不至于是这些靡靡之音。”江纤尘冷声说道，“你若是只会这些无聊的把戏，有什么资质来此接客？你若是有得真才实学，却不愿展示于我们，莫非是只把我们当作不入流的纨绔子弟么？”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多半是在找茬，但这个茬找得恰到好处，原本还有几个被醉意勾起春情的客人想要挺身而出为秋扇说话，好来一场“英雄救美”的把戏，此时听了这话锋一绕，顿时坐了回去。
毕竟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不入流的纨绔子弟。
何况此时江少爷出言挑衅，大概是难以赢得先生欢心了，他们可以毫无作为地就摆脱这位今夜最大的竞争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