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冉冉接过手套，低头看看自己和江纤尘的手，不觉有点自惭形秽。
《诗经》中形容美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西洲曲》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江纤尘倒是很好地印证了这些美化的词语，但她自己就难免略逊一筹了。
毕竟常年练枪握刀的手，就算天生丽质，也难免起茧子以及关节走形，她平素倒不在意这些，只是现在有了对比难免有点伤害。
她知道对方准备手套的用意，一般男人和女人的手部骨骼天生就是有差异的，就算江余那种白净好看的手，也能通过分明的骨节和手掌大小确认手的主人是一个男人。像江纤尘和她这种手掌，如果不遮掩一下的话，只怕老鸨一看就知道她们是女扮男装了。
“进去的时候别乱说话，”江纤尘咳嗽了两下，试着改变自己的声音，“在场面没出问题前，不要乱跑。”
“知道了，”孙冉冉摸摸脖子，也试着让说话变得沙哑一些，“还得靠你付钱呢。”
“嘿，这话说得不错，现在开始我就是从南方来的富商，你是我的书童。”江纤尘重新戴上茶色眼镜，遮住了那双妖异的瞳子。
“书童？我看更像是堂吉诃德和桑丘。”孙冉冉暗戳戳地回怼了一句，她现在难免有点紧张，所以词锋也变利了些。
“堂吉诃德也没问题，”江纤尘拍手，“有几个人没当过堂吉诃德？当一回堂吉诃德也不丢人。”
孙冉冉挑眉，“你又有什么歪理了？”
“注意态度！”江纤尘弹了她脑门一下，“你现在是我的跟班，怎么说话呢？”
“好吧好吧，我尊敬的主人，你又想到了什么道理？”
“这个态度还差不多，”江纤尘不纠结她的虚与委蛇，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且问你，你多年追查零号拍卖行，追查得如何了？”
孙冉冉刚伪装好的表情一滞，顿时有些泄气，“你问这个干什么？”
“依靠你自己的力量，拿什么和零号拍卖行抗争呢？我对它的了解比你还少，也看得出它背后的人一定是藏在宁秋阴影里的顶尖权力者，那么你一定更早就察觉了，但不还是对着它发起了冲锋么？”江纤尘慢悠悠地说，“每个人都有过执拗的时候，别人怎么劝也不听，总觉得就算前面是南墙也可以用一腔热血撞破......所以，我可爱的桑丘，提起你的精神，拿出你作为处刑官的专业素养，跟着我发起冲锋吧！”
孙冉冉错愕半晌，才终于跟上对方的脑回路，不禁无声地笑了起来，原本心里的紧张也随之消散无踪。
两人一齐来到了金阳的红灯区，孙冉冉摆出低眉顺眼的样子，落后江纤尘半步，倒真像个随侍书童。
江纤尘摇着折扇，在深巷里闲庭信步，最后驻足在长三书寓门前。
朱漆小门掩住了缥缈的曲声，门檐悬两盏纱灯，灯面描着淡淡的图文，旁侧是两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清浅香气漫在夜里，却近不了两女周身。
女王陛下身上那道若隐若现的清香把兰花的味道完全隔绝在外了，她抬眼顾盼片刻，“啪”地一声合上扇子，随手摸出几两碎银扔给出迎的老鸨。
孙冉冉眼角跳了一下，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个时代虽然还可以用碎银子支付，但寻常人已经不会带碎银两出门，如果说这也是江纤尘从路人身上顺来的，只怕说不太通。
还有这只镯子，这副手套......路上哪来那么多随身私藏贵重物品的行人？总不能说是从一个人身上顺的，那这得是什么人啊。
老鸨见钱眼开，笑吟吟地带她们进门。
“少爷是新客吧？看着面生，不知怎么称呼？”
“我姓江，她是我的书童，也一起进来开开眼。”江纤尘的云淡风轻倒真有几分江湖风范，一副什么都吃过什么都看过、只是偶然兴起来鉴赏一下姑娘的样子。
她演技不错，束过的身材又被衣袍藏住，老鸨没看出她是个女孩，只以为来了不得了的客人，更下决心要咬定这块肥肉。
“江少爷是喜欢听什么曲子，或是吟诗作对，我们的姑娘都会的。”老鸨殷勤拉着江纤尘往里面走，却从始至终没把目光落在孙冉冉身上，“冒昧一问，您用的是什么香料？这般耐品的清香，却是比起我们最好的沉香还要雅致。”
她说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是试探，江纤尘根本不理会她的问题，只随意地问道：“这里弹曲最好的是谁？”
“弹曲最好的，那自然是秋扇，恰好现在她正在夜香苑中，有几位客人已先到了，两位若是有意，不妨一并去听听？”
“临风有客吟秋扇，拜月无人见晚妆......”江纤尘敲着手中折扇轻吟，忽而说道：“那就她了。”
老鸨脸上笑意更浓，引着两人去往后院，路上有小厮丫鬟提灯经过，都停步对客人欠身行礼，一举一动尽合古典礼数。
夜香苑里曲声悠扬，江纤尘在门外听了片刻，没做点评，只是微微颔首。
孙冉冉猜测她其实根本没听懂，只是故弄玄虚唬老鸨而已。
一曲终了，江纤尘才推门而入，对早就落座的其他客人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书寓和旧时的青楼相似，并非全都是妓女一对一服务，而是具备沙龙一样的社交性质，放在现代又类似于商务KTV，只是无论格调还是开销都高级许多。
见到陌生贵胄登门，宾客们有些窃窃私语，交谈下来后发现在场竟无一人认得这位俊美少爷，有人起初还觉得或许是自己见过但忘记了，毕竟金阳年轻权贵的圈子并不算大，有这般容貌气度的话，即便足不出户也能传出些许名声。
但很快他们都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他们意识到但凡见过这样的人物，就任谁都无法忘记。
虽然江纤尘还不曾言语，但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都感觉到有寒山冰雪在苑中悄然漫开，带着拒人千里的冷傲与绝代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