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鼓点阵阵,台上旦角戏声婉转,一颦一韵唱腔跌宕,青衣水袖纷扬。
“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
哪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
哪里有江湖两岸流沙佛,
哪里有八万四千弥陀佛。
从今后把钟楼佛殿远离却,
下山去寻找一个年少哥哥......”
曲目渐渐终了,场中观众喝彩起来,伙计们忙前忙后,一边要服侍客人,一边又要帮戏班收拾场地,梨园里更加热火朝天。
旦角正站在台前,规规矩矩地谢场,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台下角落,不禁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观众们把赏钱扔到台上,按照规矩就算是再大的角也该行礼道谢,可此时他却全然忘了,只是怔怔地走神。
戏班里其他人诧异他的失常,从背后悄悄地提醒,顺势朝他凝神的方向望去,却只能看见一片人头攒动,根本不知道他在看着谁。
旦角回过神来,问跑到身边的伙计:“今日可有拜帖?”
伙计被他拉住,还有点受宠若惊,立刻答道:“二爷您说笑了,以您的名气,哪次没有拜帖?虽然二爷您从不接见,但帖子我们是万万不敢直接扔掉的。”
“那好,”旦角点点头,“今天的帮我送到后面,我要看看。”
“二爷有想见的客人么?”伙计来了精神,八卦之心古往今来人皆有之,能让萧二爷忽然决定接见的客人,不知是男是女年纪几何,但这个消息只要传出去,少说会惊动半座金阳城。
“有,”萧二爷微微点头,继续对着观众谢场,“但我不确定她是否会递上拜帖。”
什么客人架子这么大?伙计在心里嘀咕,来拜谒二爷就算了,还能不先送拜帖的?就算是哪位大富大贵的人家来,也得走礼数啊。
......
表演结束,萧二爷回到后台,示意所有人退下,独自坐在桌边翻阅拜帖。
紫檀桌面上码着厚厚的一叠,烫金落款尽是城中名流、军政显贵,边角有些还熏过香料,或是压着精致笺纹,他指尖逐张翻过,浅淡的眉峰始终平拢。
末了他轻叹一声,把所有的拜帖随意合在一起,丢进了火盆里。
窗户开着,有风吹过。
“多久了?”他低低地问自己,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两年了吧?”清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瞬刹的恍惚,旋即所有的情绪都被掩藏起来。
女扮男装的江纤尘斜坐在窗台上,孙冉冉站在窗外只露出一个脑袋。
“只有两年么?”萧二爷看着镜子里的江纤尘,“我在这里可是度日如年。”
“我当初就奇怪,你好好的大活人怎么会突然就消失了,没想到却是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江纤尘单手把孙冉冉提进屋子,关上窗户。
“你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萧二爷又叹,“以前我可是一点都不喜欢唱戏,全被师父逼着,结果现在我发现得亏自己有一技之长,才能在这破地方混个生计。”
“混个生计?我看他们都把你当名角啊,你这话要是说出去,可得叫其他唱戏的怎么想?”江纤尘扁了扁嘴,“人家一看自己花了台下十年功,结果还不如你随随便便练几年。”
“我不是随便练几年,”萧二爷仔细地擦去脸上的妆容,露出一张被女人还漂亮的脸来,“当初师父教我唱戏的时候,那都是童子功,唱错了就拿家伙打,打到哭爹喊娘。除此之外,我倒的确有些天赋。”
孙冉冉坐在一旁,看着这个比女人还女人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变得奇妙了起来。
她们两个女人不当女人,非要假扮成男人,而这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漂亮,还有着一副天赐的嗓音,倒真的天天去演女人。
不过这些只是瞎想,当下更关键的一点是——“你们认识?”
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江纤尘居然有着认识的人,而对方还是梨园里的名角。
难怪江纤尘能找见方向,因为梨园名角每日出演的曲目在大街小巷经常可以看到告示,只要沿着告示找一找就好了。
“介绍一下,”江纤尘说,“孙冉冉,萧陌玉。”
萧陌玉对着孙冉冉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孙冉冉干脆把狐疑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我理解你的怀疑,但是这件事很容易就能解释。”萧陌玉继续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我比你们早两年进入了画间书寓,被关在了这个一百年前的宁秋......这时候还不是宁秋,这里是金阳。”
“一百年前?”孙冉冉大吃一惊,心里的疑惑终于得到证实,“你是说我们穿越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准确地说,画间书寓本身就是一个时空的枢纽,它的主人是被永远困在这个时代一天中的幽灵。”萧陌玉平淡地解释,“对于我们这些外来者而言,这个时代只有七天,每七天就是一个轮回,然后一切重启。除了我们以外,周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无限的循环,就好像七天版的《土拔鼠之日》,而对于画间书寓的主人来说,这就是他的《土拔鼠之日》。”
《土拔鼠之日》是一个经典轮回电影,主角每次早晨醒来,都被困在相同的一天。
“等等,那这中间有六天的时间差,”孙冉冉理清了逻辑关系,“那这六天里他去了哪里?”
“在时间产生错位的时候,这六天对他来说就是不存在的,”萧陌玉耸耸肩,“我就是通过这个时间差计算出这个推论,画间书寓在每七天里只会出现一天,所以我认为他是被困死在了那一天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无奈摇头,“这也真是漫长的折磨,无论什么人被困在永无止境的一天里,心性都会发生变化吧?”
孙冉冉敏锐地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于是扭头去看江纤尘,却见江纤尘坐在桌子上双脚蹬住桌腿,双手架着膝盖拄着脸,好似神游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