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要了命了。”
江余龇牙咧嘴地起身，这头巨兽毫无弱点，甚至能把自己的牙生拔下来也不吭一声——这颗牙空缺的位置很快就拱出一颗新的牙来，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一枚火箭弹从侧方飞去，在阿米特头顶炸开绚丽的火花，从江余的角度看去恍若佛光普照，只是佛光中心的并非金刚菩提而是冥界巨兽。
说来佛门倒也并不全是低眉菩萨怒目金刚，还有着名的天龙八部，夜叉、迦楼罗等族裔就都是妖鬼面貌，他的启迪“阿修罗”出处也在于此。
这么再看阿米特抬起的那粗大手掌，居然还有几分如来神掌的意思，任你是孙猴子也翻不出这座五指山。
江余只有苦笑，手腕翻转刀锋飞舞，一记投掷把瑞士军刀插在对方掌心。
阿米特浑然未觉，手掌依旧落下。
“噗！”
水面被拍起层层叠浪，阿米特惊疑未定地收回手掌，看到自己的掌心被穿了一个窟窿。
穿透它手掌的是那根断裂的牙齿，江余在被拍中的前一刻闭气钻进水下，把那根鳄齿朝上竖起，正正好好插进对方掌心。
暂时躲过一劫，江余没急着出水，而是闭眼在水里一蹬，潜泳出去一段距离。
阿米特似乎没有追上来。
又过一会儿，他憋不住气了，站起身露出水面，调整呼吸。
一头泥水的鹦鹉也急忙从衣服里钻出来喘气，喘了喘后突然动作一顿，左右歪歪脑袋。
“有人。”
江余看了它一眼，却见那张鸟脸上居然露出一副迷惑的表情。
就在他们身后十多米远处，巍峨的阿米特慢慢转过了身，朝着反方向走去，根本不再看江余一眼。
江余有点茫然，好像一瞬间自己就被弃若敝屣了。
他折返几步爬高，从更好的视角往那边看，昏暗中巨兽的背影高如小山，此时它正低头注视着什么，宽阔的脊背佝偻下去。
“江余！”吕菲菲在喊他。
江余循声回望，吕菲菲和钱潮信已经冲出包围，还用烟雾封住了警备队的路线，正朝着楼外前进。
吕菲菲在向他招手，他们也发觉阿米特的状态异常，此时不跑还等什么？
“有人。”鹦鹉又重复了一遍，它的听觉比江余敏锐很多，能听到水声的变化。
它说这话的时候看向阿米特的方向，意思很明显。
“怎么会？”江余纳闷，谁能拦住阿米特？
他本想的是管他这时候来的是谁，拖住阿米特自己赶紧跑就是了......但心里的不安让他鬼使神差地挪挪动位置，勉强看到了那个被阿米特挡在后面的身影——虽然没看见脸，但能看见那身划破的裙子和黑色丝袜......
江余脸色大变。
纪柔？！
她不是跑了吗？
“纪柔！”他朝着那边大喊。
纪柔没有回应他，她仰起头，坚定地望着冥界行刑官。
江余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这绝对不对！
他涉水朝着来路连游带跑，但及腰的积水严重影响了前进的速度。
“江余！”
吕菲菲急忙喊他，但是轰鸣的枪声从烟雾另一侧袭来，她和钱潮信不得不寻找掩体躲避。
阿米特逐渐伏低身子，恐怖的身躯缩小，神圣妖异的审判天平在它头顶重新浮现。
在死亡的领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好像天边的泡沫，但它碎裂的声音在江余耳中如同雷亟。
几乎是同一声响，纪柔和男人各自向后仰倒，栽倒在污水里。
江余手忙脚乱地冲过去，没管不知死活的男人，一把把纪柔从水里捞出来。
纪柔还活着，有呼吸，但她的四肢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又全身滚烫，江余刚碰到的时候差点条件反射地甩开。
鹦鹉只抬头看了一眼，就说道：“她的灵魂没了。”
“你说什么？”江余感觉嘶哑的嗓子里有另一个人在说话，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她的灵魂被阿米特带走了，你现在所见到的只是肉身残留的生命，但是没有灵魂的肉体，用不了多久就会真正死掉。”鹦鹉难得唏嘘，“她还真愿意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牺牲。”
“开什么玩笑......”江余的手背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他目光下移，眼角顿时抽搐起来。
纪柔的腿居然断了，从伤势上看似乎是摔的——她是从楼上跳下来的么？
可是为什么？
不是已经叫你快跑了么？
你还回来干什么？
这时纪柔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失魂落魄的江余。
她居然轻轻地笑了。
“你还活着，”她说，“真好。”
“为什么？”江余低声问。
“因为你是要建立新城市的人啊。”纪柔轻声说，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明亮，如同朝阳在黑暗中升起，逼得人不能直视。
江余沉默得像块石头。
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我......我没法见到新的城市了，但还有其他人可以见到。”纪柔的声音开始断续，失去灵魂的身体正在枯萎。
“你是要建立新城市的人。”她重复了一遍，“所以我可以死，但你要活着。”
鹦鹉哼哼地冷笑，刚想说话，却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我会建立新的城市。”江余看着纪柔的眼睛。
纪柔甜甜地笑了。
“谢谢。”她说。
朝阳熄灭了，死寂的黑夜降临，江余觉得全身的血都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冷得简直要结冰。
出错了！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她明明应该已经跑掉了才对！
可是就因为他随意的一句话，她就又不要命地跑了回来。
心里刀绞般痛，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他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言，可这个女孩居然就傻傻地相信了！
明明说是骗你的......可你还是相信了。
可我还说过要你快跑，你为什么就不听呢？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人啊......你可真傻，有什么值得你心甘情愿替我死去的呢？
只是因为一句谎言么？
她直到最后也相信那是真心话，相信真的有一个人是在为了那个目标而努力——所以她不能让那个人死。
因为这其实是她的理想啊......能去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追求自己喜欢的人、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度过自己的一生。
而不是在重重债务下忍受着屈辱和猥亵，强逼着自己去和那个贪恋她身体的男人约会，还有医院一天天催过来的账单和病危通知书。
所以当江余说自己想要建立一座新城市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希望自己、还有千千万万个和她一样的人，可以生活在那座新的城市里。
雨哗哗地落下，秋天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