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局。
程漪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乖巧地把双手垫在肚子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
但是在她的感知中,四周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混乱。
枪声、水声、人们的咆哮声、低语者的交谈声......那些人类听得见的听不见的大大小小的声音,好像被一个完全业余的音乐指挥家组成了交响乐队,而此时这支乐队正在爆发的山洪里敲编钟。
这是“漆黑独裁官”的效果,她借助能感应到的低语者扩大了自己的感知范围,如同一个个信号基站。
但感知范围扩散到这么大这么清晰还是第一次,这说明附近的低语者数量非常多。
要维持这样的效果是很消耗体力的,虽然按照研究局的方案进行调养后她的身体已经健康了许多,但还没法维持状态太久。
倒也无所谓,在这与世隔绝的环境下,有时痛苦反而能让她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活人,而不是插在房间里终日等着落灰的石像。
低语者们在咆哮,它们交流的信息很简单,主要是指出方向和召集人手。
信息比较丰富的是借助低语者的听力听到的人类的交谈。
不过直到现在,程漪还没搞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研究局附近怎么会出现大量的低语者?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最重要的是,她还能感应到一些不一样的感觉,是某种古老的生命正在钻出土壤,对着世界探出小小的萌芽——这种感觉绝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有普通人正在发生异化。
“漆黑独裁官”具有暂时催动异化的能力,但她并没有发动,何况那些每日与她接触的人都接受过严格检查,确定体内熔岩金富集度在安全范围——在这里她的能力本就被削弱了。
那么引发这场异化的应该只有直接服用熔岩金了,或者是注射?但没人会把那东西注射到自己的血管里吧?还是这么多人。
想不明白。
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就像那个给自己打药的女人总是和那个给自己送饭的女人形影不离,可她有一次通过低语者的媒介听到其中一个在背地举报另一个打卡缺勤......
在这种时候程漪才会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被关在这里的实验品,也是坐在台下的观众,看着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魑魅魍魉众生百相。
这是她除了那个每天的问安喇叭外,少有的乐趣了。如果换做江余被关在这里,大概会闷到长出草来。
想起江余,程漪嘿嘿地笑了,她睁开大大的眼睛,看着房间门口。
她知道门外站着两只低语者,但没弄清楚它们在干什么。
暴力破解这扇门是不可能的,这扇门的设计堪比金库保险,据有一次喇叭那边的负责人说,其最初设计的标准是能承受小型核爆。
对了,现在她知道了那个负责人的名字,白画,他自称这是他众多名字中比较喜欢的一个。
她有一次写在纸上问他你有过很多名字么?白画说你想听真话假话,真话的话那就是真的很多,换名字最频繁的时候一天就要换两三次。
程漪又问你是通缉犯吧,不然换名字干什么?
白画说这也是我干过的众多职业之一。
门外突突突突的枪响,程漪知道那两只低语者倒下了,它们的生命还没有完全流逝,但是心脏和头部被毁,已经无法再进行任何活动。
更多的低语者正在朝这边聚集,“漆黑独裁官”建立的链接越来越多,头开始发痛发胀了。
那些链接里研究员的交谈更加清晰,还有些应该是处刑官的对话。
“哪来的这么多低语者?研究局周边不都是封锁区吗?”
“不知道!他们好像是从内部出现的!”
“有人异化了!你看它还穿着实验服!”
“研究局内部怎么会有人异化?”提问的人显然很震惊。
“谁知道......估计是什么我们不了解的高危项目,以前不就有过接触未知启迪导致精神失常的。”
“那外面的那堆是怎么回事?它们在冲击封锁线。”
“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鬼知道。这里能吸引低语者的东西说少倒也不少。”
“需要增派支援。”
“已经增派了,还在路上。”
“那间屋子里有什么?我看见好几只朝那边去。”
“鬼知道,先把这几只打死。”
机关枪的声音突突突突。
“我靠,这里面是金库吗?怎么装这么个门?”
“这装门的人脑子有问题啊,这门比旁边的墙都结实,要是换我来抢劫,直接从墙上开个门就进去了。”
“墙里面有高压线路的。”又一个人插入了对话,听起来是个女声。
“你是谁?”之前的人问她。
“二级研究员李旭梅,这是我的证件,我来带她转移。”
“她?里面是个人?”
“嗯,麻烦你们帮我挡一下这些低语者。”
房间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响,慢慢朝外打开,留出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
一个戴着口罩穿着实验服的年轻女研究员跳了进来,对着程漪招手。
“我们走。”
程漪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别怕,我接到上面命令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否则启迪的天性会让这些低语者自动朝着这里聚集。”女研究员压低声音,“为你安全着想。”
程漪依旧一动不动,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挂在胸前的证件牌,然后看向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女研究员怔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证件,明白了那双大眼睛想要表达的意思。
“对,”她压低了声音,“我不是李旭梅,但我确实是来帮你的,也希望你能帮一帮我。”
程漪露出迷惑的目光。
女研究员上前拉住程漪,带着她出门,一小队处刑官正守在门外,各种热武器毫无保留地朝着低语者倾泻出去。
程漪的视线恍惚了一下,她听到低语者的交流与惨叫,实在没法把它们视作仅仅是丧尸一类的死物。
但她再转过头时,忽然发觉那个女研究员的目光竟也一样,除此之外还有些其他复杂的情绪。
“火力压制!火力压制!”
程漪听见了白画的声音,他带着更多的处刑官正在赶来。
她扭头看向女研究员,心想这下你要暴露啦。
女研究员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她也意识到了这点,只得无奈松开程漪的手,转而拍拍她的肩膀,用她们两个能听见的低声说话。
“我叫林玲,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