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潮信问江余:“认识?”
江余当然认识,就算墨镜遮掩了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也仅仅是掩住蜘蛛小姐百分之一的光彩,即使世界上最顶尖的艺术家出手,也未必能勾勒出那脸颊和下颌优美的弧度,还有那双墨镜上方俏皮的柳眉,淡如烟墨远山。
“上车,带你们一段。”
秋月诗轻撇了一下脑袋,“前面已经被执勤厅封锁了,你们走不出去的。”
“你有特权?”江余问。
“我没有,不过,感谢总长吧。”秋月诗说,“他帮了一点小忙,但是他不知道我把特权用在这个地方,所以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
江余沉默了两秒,“多谢。”
既是感谢秋月诗雪中送炭,也是感谢总长暗中的相助——虽然总长不知道他的特权被用在了“法外狂徒”身上,否则以他那么一贯正直的作风一定会自我请罪的。
“不客气,快点,”秋月诗催促了一下,“你跟我坐前面。”
江余对吕菲菲两人点点头,“朋友。”
“谢了。”钱潮信没有犹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信任江余就也会信任江余的判断。
车内部有增设的挡板,半透明但隔音,江余知道秋月诗是有话要单独说。
然而车开上了马路,蜘蛛小姐还是一言未发。
江余本该主动随便说点什么打开话题,比如今天怎么一副冰美人的样子?或者这辆车真不错!但他话到嘴边又滑了回去,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姗姗来迟,把他一层层包裹其中,最后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看瓢泼大雨在车窗上汇聚成溪。
纪柔......其实我不是骗你的,我真的会建立一座新的城市,你等着看。
秋月诗目视前方,打破了沉默,“还记得高泽么?建明财团的工程部长。”
“记得。”
江余想起那位在远古城市共患难过的白帽大叔,为了帮他们赢得棋局而死在守门人的枭棋之下,心里不禁又是一痛。
“他临死前交代过,他没有家人可以继承遗产,所以用他的遗产重修一下老城区的落雁广场,那是他长大的地方。”秋月诗轻轻地说道,“总长亲自去了一趟,落雁广场已经不在了,前几年就被改成了商业街,现在生意不景气,大多店倒闭了。”
“这样啊......”江余低低地说。
“你今天情绪不高,怎么了?”秋月诗微微转头,在后排看不到的角度朝江余眨眨眼睛。
“你今天也没那么活泼。”江余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秋月诗莞尔一笑,“那你觉得我应该很活泼才对么?”
江余微微一愣,想了想,摇摇头。
黄金之城的圣玫瑰绝对不是个娇俏可爱的邻家女孩,她是行走在宁秋这座猎场中危险的权力者,乖巧可爱亦或冷若冰霜都只是她的不同面具,只看在什么人面前戴上哪一副而已。
只不过秋月诗在他面前总是一个俏皮腹黑的邻家大女孩形象,让他一时先入为主了。
女人真是千变万化的生物。
这么想着他却又想起纪柔,那个小姐姐就完全不一样,呆呆傻傻的......如果她聪明一点的话,就不会死了。
如果......
秋月诗下拉一点墨镜,桃花眼仔细打量着江余,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江余的眼角,发现那双总是静若深湖的眼睛里居然罕有地泛着涟漪。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敲敲车载屏幕,放起没有歌词的音乐。
雨越来越大了。
车速不得不放慢下来,秋月诗打转方向盘,拐上青石五街。
“送你去新星户外用品店,刚才我从那里过来,看见好像有点事情。”
“好。”江余点点头,没问有什么事,秋月诗作为合作方拜访新星户外用品店也是情理之中,如果真出什么大事的话她不会如此淡定。
“研究局的位置查到了,猜猜在哪?”蜘蛛小姐跳转话题。
“猜不出。”江余懒得猜。
“在大运河上游,北山水库。”秋月诗说。
北山水库?
是有这么个地方。
不过,大运河上游?
江余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大运河的异常涨水必然和水库有关,难道这一步棋其实落在了研究局那里?
“但空间桥的具体位置还没找到,等找到了会通知你,你可以做些准备了。”秋月诗说。
“谢了。”江余点点头。
“用不着谢,这是合作,不算你欠我什么。”秋月诗把车停在新星户外用品店门口,一直守在门前的肖令撑着伞跳起来,踩着水花小跑到车门前。
“你还没跟我说今天怎么状态不对,”秋月诗没解开前门的车锁,歪过脑袋看江余,“遇到什么事了么?”
江余默然半晌,还是把纪柔的事情简单说了。
“这样啊,”秋月诗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也不怪你,如果你不去救她,她早就被史莱姆吃掉了。”
江余没回应她。
秋月诗忽然又说:“其实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你知道?”江余转头去看她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却只能从墨镜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嗯。”秋月诗轻轻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窗外。
车厢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鼻尖萦绕着不知名香水的味道。
直到最后,秋月诗才轻声说道:“其实每个人生来都带着翅膀,本可以自由地飞翔。”
......
白云大厦。
一道暗红色阴影从积水里飘出,沿着废墟游弋而上,来到了纪柔身旁。
水面汩汩地涌动,隐约能听到女人的低语。
“负心人。”
如果江余还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在金阳遇到的“鬼新娘”!那缕徘徊人间的怨魂厉鬼,居然不仅没有消散,而且搭着他的便车来到了宁秋!
鬼新娘无声地在水下旋舞,污水中结出细小的冰碴,如丝如缕粘附在纪柔没有灵魂的躯壳上。
这具躯壳对她是极大的诱惑,诱惑力还要胜过那个身怀奇异的少年。
得到这具躯壳,她就能暂时获得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不需要不断地吸噬男人阳气才能续命。
虽然躯壳有些破损,但并不丑陋,伤势也可以随时间慢慢恢复,她很满意。
于是她慢慢地把自己分化成无形的灵丝,沿着那些伤口一点点涌入。
突然,躯壳里生出一股恐怖的吸力,像是蓄谋已久的灯鱼等到了自己的猎物,死死地将她咬住并朝口中咽去。
鬼新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人类听不到的哀嚎,就完全被纪柔的躯体吞噬了。
“纪柔”半睁开眼睛。
衰弱的孤魂、空壳的躯体、无主的启迪,聚集在一起就满足了一个临时宿主的条件。
但这个宿主不会有自己的思维,所以在这具身体里思考的......
是启迪本身。
“妈的,”
确定四下无人,她才站起来舒展身体,丝毫不在意自己露出了姣好的曲线。
“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