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却立马翻脸:“命没了还能投胎,钱没了可就真没了……钱比命值钱,更金贵!”
“操!”
罗成刚推开那群老头喘口气,听见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栽地上。
“谁教你的?”
“我爹!打小就这么念叨:钱比命值钱!”
“你爹真是个人物,你也是个奇才……叫啥名?”
“二狗。”
“行,二狗。以后愿不愿意跟我干?只要你敢豁出去,我保你将来有钱有势,腰包鼓得冒油!”
“干!”二狗答应得干脆,一点没犹豫。
“郡丞召你过去。”独眼老王说。他撸起袖子……大冬天硬是把左臂衣袖撕了半截,底下裹着块旧纱布。“我刚揭开来瞧了眼,伤口结得挺好,没红没肿也没流脓。小子,你真没吹牛!这针脚也密实,以前干过缝补活儿?”
“药一天换一次就成,别老掀开看,手不干净,好好的也能惹上麻烦。”
“对了,郡丞找我啥事?”
“你心里没数?”
“可别忘了,你跟秦琼放走王薄那档子事儿。”
“嘴上没凭据,话可别乱撂,不然告你个诬陷,可没你好果子吃。”
老王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罗成转身朝章丘县衙前堂走去。
如今县衙早被郡丞张须陀临时征用,几十号亲兵守着各处门户,连县令张仪臣进出都得验身盘问。
罗成刚踏进前院,就碰上张仪臣。对方气色敞亮,眉梢都带着笑,一见他就迎上来,拍着他肩膀,声音爽利:“果然没看走眼!你这小子,以后定有出息!”
罗成一怔……哪想到顶头上司竟这般热络。
半月前他还只是个刚从挖河工地上回来的乡下少年,十六岁,泥腿子出身,只因抓了几个贼人,被张县令破格提为捕快。那时在他眼里,张仪臣是端坐公堂、朱笔批文的官老爷;可这次再见,对方却像拉家常似的跟他说话。
他虽年少,却两世为人,分得清轻重:“我眼下是郡丞调去办事,可根还在章丘县衙,您才是我的上官。”
张仪臣哈哈一笑:“迟早要调去郡里啊!凭你这回的功劳,十有八九一过去就是队正。”
郡兵的队正虽没府兵那么讲究品阶,但能掌一队人马、领差遣、发号令,已是实权位置。张须陀亲自点的人,授职封衔,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还是想留在县里,听您吩咐。”
张仪臣拍拍他胳膊,没强劝:“有这份心就成。日后在郡丞跟前,记得提我一句……不是图你报答,是盼你走得稳、站得直。”顿了顿,又压低些声,“这回剿匪,真是干净利落!”
章丘查了许久,线索全断在知世郎身上,翻来覆去查不出名堂;张须陀带人一到,几天工夫,就把整桩案子掀了个底朝天。
这案子,早惊动了整个河南道。
知世郎不止抢粮劫丁,更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招兵买马,明摆着是造反。张须陀六百郡兵分路出击,连破五处山寨,又端掉邹平青阳山庄、章丘王庄两处老巢,斩杀贼众百余,俘获反贼及家属近千人……这功劳,够递到尚书省、甚至御前去了。
而张仪臣呢?案子没破,倒先查出自己辖下出了个叫王勇的贼首,差点被参一本失察之罪。
好在罗成本是他手下捕快,临时调去郡中协查,立下头功,也算替他挣回几分颜面。
……
“王薄、王勇两个主犯至今未落网,案子到底留了个尾巴。不过贼窝已清,明日我就带兵回历城。”
张须陀签完一份公文,盖上印,抬眼望向罗成。
“那些抓来的人,怎么发落?”罗成问。
张须陀搁下笔,端起茶盏啜了两口,语气沉下来:“知世郎案,已定性为谋逆。主谋绞刑,胁从流三千里,发敦煌戍边;家眷一律发配登州沙门岛。”
够狠,也够绝。
“幕后有没有线索?”
“王薄、王勇还在外头蹦跶。抓的人不少,可底下喽啰知道的,也就那么点。不逮住他俩,案卷里,不会多写一个字。”
罗成点点头。他心里清楚,这事牵扯太深,水底下藏着的,怕是长安城里跺跺脚就震三震的人物。没抓到正主之前,谁也不敢轻易往上捅。
茶烟袅袅,浮在案头。
张须陀站在雾气后头,目光落在罗成身上。
“秦琼方才来辞行,说不日便要回登州军营复命。”
“嗯。”罗成应了一声,点头。这事秦琼早跟他提过。张须陀本想挽留,可秦琼到底是现役府兵……先前是为查案临时调来,案子结了,人自然得归建。
“我已给来大将军写了信,托他通融,把秦琼留下。可他自己执意要走;再者,王薄那事……我也思量过了,还是让他回去的好。”
“若没这档子事,他这次功劳,够升一阶了。”
罗成心里一动。放走王薄,秦琼动手,他却也在场……说到底,责任逃不掉。
“你们啊,太年轻,做事有时欠盘算。”张须陀顿了顿,望着他,“原本案子一了,我就打算把你正式调进郡里。可现在想想,还是留在章丘县多磨两年更妥当。”
“我懂。”
“你胆气足、敢拼,这很难得;可有时候,又跟秦琼一样,火候不到。”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按你这回的功绩,替你请个九品散职,本也不难。可……”
张须陀摆摆手,没往下说。
升官?没戏了。
案子收尾,借调结束,各回各处,天经地义。
不过官衔不给,赏钱可一分不会少。
“头功:你单挑王勇虎,和秦琼他们八个联手,一举击溃十八响马;又顺藤摸瓜,揪出知世郎的关键线索。”
“二功:你和秦琼、贾润蒲等十三人夜探敌寨,摸清贼人要跑的消息,还潜进去搅乱阵脚,逼得他们仓皇溃散。”
“三功:救回郡兵罗四他们,连带三百多个被抓的壮丁,全带回来了。”
“四功:追了一整夜,砍翻不少匪徒,战果实打实。”
“五功……你那个用盐水洗伤口、再缝合的法子,真管用!往后军中推广开,能少死多少人?这可是活命的大功。”
“罗成,五桩功劳,摆在眼前。你想要什么,直说。”
“不敢贪功。”罗成答得干脆。
“有错就罚,有功就赏……不这样,怎么带兵?”张须陀声音沉稳,端坐堂上,没戴盔,只将头发挽了个髻,用支铁簪别住,利落得很。
“你和秦琼放走了王薄,所以我既不调你进齐郡,也不再为你请授官阶。但五大功劳,明明白白,该赏,就得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