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到手的九品官……就因为放了王薄。罗成心里划过这一念，可转眼就撂开了。
后悔？没用。事已至此，想也白想。
“有什么要求，尽管讲。这是你挣来的。”
罗成一时没急着开口。但这机会，真来了。赏赐，他受之无愧……哪一桩不是拿命换的？
“郡丞，章丘王勇参与谋乱，他家里人，还有田产，怎么处置的？”
“王勇在逃，已发海捕文书；他爹娘兄弟，早被我派人抄家拿人。王家所有田宅财物，尽数充公；家眷发配登莱郡沙门岛。”张须陀抬眼，“你……是想替他们求情？”
罗成摇头。
王家虽是隔壁邻居，可真没交情。王勇跟他不过点头之交，原先还想套个近乎，结果青阳山庄里，人家躲着他走；后来差点被这群人活埋……他可没那么宽厚的心肠，去替仇人说话。
“不求情。”
“郡丞，我想讨个赏。”
“说。”
“我家跟王勇家，就隔着一条小溪，抬头不见低头见。罗家世代穷，人口倒不少；可长白乡地少人多，家里拢共几亩薄田，实在不够嚼裹。我想请郡丞赏几亩地……要是能分到王勇家原来的田产，那就更好了。挨着我家，收拾起来也方便。”
这要求不算出格。张须陀听了，朗声一笑。
“我还当多大的事！准了！”
军功自有规矩。
罗成这五桩实打实的功劳，赏，当然得厚些。
军功分好几种：有冲阵夺隘的跳荡功，有率先破敌的先锋功，还有按砍下的脑袋算的首级功；另外，整场仗打下来，全队立下的战功，也算集体功劳。
每类功劳又分三六九等，怎么评、评几等，全看当场实情，没法一概而论。
每一份功劳，最后都折成真金白银……赏钱、绢帛，甚至够格的还能升官授阶。罗成升官这条路，眼下是走不通了，但张须陀没动他领赏的资格。
至于他放走王薄那档子事，只在他们几个心里清楚，外头连风声都没漏过。
“你前后斩敌八人，生擒贼匪十五，缴获马骡十七匹，另有一批器械辎重……”
张须陀摊开一张早备好的文书，一条条念给罗成听。
单比砍脑袋，罗成还真不算多……连罗老四都比不上。罗老四就是专盯人头的，见谁倒地还没断气，立马扑上去补一刀，抢功抢得理直气壮。好几次明明是罗成先放倒的，罗老四偏要蹭上前补那么一下，硬把首级记到自己名下。
罗成倒不计较这个。只要人躺那儿再起不来，他通常就收手了，懒得再补一刀。
可真论战功，罗成拿的却是最难得的跳荡和先锋功……几次冲锋，都是他带头撞进去的；几回小规模混战，也都是他和秦琼带的队。他身为队官，自然担着主责，功劳也压过旁人。
这么算下来，已经顶得上寻常人拼上三年的战绩了。
“这些功劳折成赏赐：铜钱百贯，绢百匹，剩下的，给你划一百亩田地，你看如何？”
百贯钱、百匹绢，已是厚赏中的厚赏。看得出来，张须陀对他确有几分照拂……官职虽没给，但这实打实的好处，一点没少。
“谢郡丞。”
“就从王勇家抄没的田产里，拨出一百亩，归你名下。”
钱、绢、地，样样都超出了应得之数。罗成低头记在心里，没多说，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你那几个兄弟，也各有封赏。领完赏，就都跟你回章丘县继续当差吧。”
刚跨出堂门，迎面撞上张仪臣。
“小五兄弟，得了啥赏啊？”
“回县令，郡丞赏了百贯钱、百匹绢，还有一百亩地。”
“没给你许个官职？”
“郡丞让属下回章丘，接着当差。”
“这不对啊……”张仪臣一愣，“张郡丞对你跟秦琼，可是当着我的面夸过好几回，话里话外都透着满意。”
“属下句句属实。”
……
比起罗成这份厚赏，其余几人自然略逊一筹，可放在旁人眼里，仍是响当当的大功。
罗四靠人头攒得多，得了五十贯钱、五十匹绢、五十亩地；
小六四十贯、四十匹、四十亩；
周新、赵贵、杜伏威、辅三四人，每人三十贯、三十匹、三十亩。
赏钱赏绢当场就发，一分没克扣。大伙原以为会发扬州白钱，结果领到手的，竟是货真价实的开皇五铢……肉好饱满，四斤三两刚好一千枚，成色十足。
发赏的参军事还笑着拍了拍他们肩膀：“郡丞说了，你们身上穿的明光甲、两当甲，还有在郡里领的弓弩刀矛，统统留下，只消回县衙甲仗库登个记就行。”
“另外，每人再配一匹马。”
马是剿灭亡勇“虎十八响马”时缴来的军马，一人一匹，膘肥体壮。
这些，全是额外加的。
还有那些他们自己从贼窝里搜出来的金银细软，没人来问一句，更没人伸手要……等于默许归己。
“小五！我发财啦！”
罗老四怀里抱着堆成小山的绢帛，脚边散着一堆五铢钱，嘴里还叼着卷田契，脸涨得通红。
“我发财啦！”
小六更实在，四十贯铜钱全缠在身上，一百多斤沉甸甸地挂满全身，走路都带响儿：“五哥，这么多赏钱啊！”
罗成没急着数钱点绢，先展开自己的田契仔细瞧了瞧，又顺手把老四和小六的也翻出来对了一遍……三人加起来一百九十亩，果然全出自隔壁王庄王老鬼的地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扬：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地。
这才是最实在的赏钱。
“二哥人呢？”罗成收了笑，绕着衙门外转了一圈，没见着秦琼。
“叔宝早走了，回齐郡去了。”老贾晃悠着过来，扫了眼罗成脚边堆着的钱帛，咂咂嘴，“真让人眼热啊。”
“您老没得赏？”
“有是有，可哪比得上你们这份厚实？”老贾咧嘴一笑，拍拍腰间新挂的铜牌，“不过嘛……老子升了，旅帅了。”
“恭喜贾旅帅！”
“你小子本也该捞个队正，谁让你临门一脚，脚踩两条船呢？”老贾一巴掌拍在罗成肩上，倒不是讥讽，是真替他可惜：钱是好东西，可官帽子，才是真金白银。
张仪臣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抬眼问：“郡丞真不带你去郡里？”
“嗯，让我留下再磨几年。”
他隔着茶烟眯眼看罗成片刻，忽而一挑眉：“说吧，到底为啥？”
罗成没绕弯子：“青阳山庄那一仗，咱们抓了知世郎王薄。郡丞派我和秦二哥押他回邹平，半道上……人没了。”
张仪臣点点头，没再追问。
秦琼的脾气他清楚，罗成的本事他也亲眼见过……两个硬茬子看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囚徒，还能让他飞了？那就不叫疏忽，叫放水。再想想秦琼早年和王薄那点旧交情……事儿就明白了。
“留这儿也好。我手底下正缺你这样敢打、能扛、又肯动脑子的人。”
他顿了顿，把茶盏搁回案上，语气缓下来：“你也别灰心。郡丞虽没带你走，可这满地钱帛，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拿的。他肯这么砸重赏，说明什么？说明他信你、压你、等着你长起来。你先安心待着，跟我干几年，路还长着呢。”
“谢县令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