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当捕头吧。”张仪臣忽然开口,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喝了几碗茶,“年纪是小了点,可这一趟剿匪,你冲在前头、断在后头、审得清、判得准,谁不服?县里那几个老捕头,资历是老,可办起案子来,不是推就是拖,不是喝就是混。这摊子,该换换血了。”
捕头是胥役,连‘吏’的边都沾不上。
可一县捕头,管着几十号人、几十条街巷、上百桩案子,干得好,是县令的耳目手足;干不好,整个县城都得乱套。这位置,看着低,实则沉得很。
“罗成不敢接!”
他当捕快才几天?连县衙签到簿上的名字都没写熟,现在就要坐上捕头位子?那些跟了二十年的老捕快、背后站着三姑六婆七八门亲戚的帮闲,哪个会真心喊一声“罗头儿”?
眼下这样挺好……自由,轻省,没人盯着,也没人捧着。
“我连一天正经差事都没当过,捕头?真干不了。”
张仪臣没恼,笑着放下茶盏,起身拍了拍袍角:“行,不急。你先歇着,我给你放个长假,好好睡几觉,陪陪家人。等歇够了,再来告诉我,想怎么干。”
罗成刚走出县衙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嚷:“哟……放假啦?”
几个中年汉子晃悠过来,打头的是捕头樊虎。
他斜着膀子,腆着肚子,横刀按在腰上,脸上挂着笑,眼角却没一丝热气:“罗老弟,这回可是杀得痛快啊!人头滚了一路,威风得很呐!听说王家上下全折你手里,家底也都搬空了?啧啧……”
他身边站着副捕头铁奎,人高马大,手里拎着根黑沉沉的铁莲,瓮声问:“罗五兄弟立下这么大功,咋没留在郡城吃皇粮?莫不是……嫌那边庙小?”
“可不是嘛!”另一个副捕头任忠接口,“照理说,少说也该是个旅帅,再不济,县尉总该给一个吧?”
几个人哄笑起来,话里裹着刺,句句往软处扎。
矮胖的副捕头连明干脆撇嘴:“人家是抢了郡丞身边那些军爷的风头,树大招风,自然没人乐意带他走……罗五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樊虎慢悠悠踱上前一步,手搭在罗成肩上,皮笑肉不笑:“既然郡里不留你,咱章丘这小庙啊……怕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喽。”
他在县衙干了三十年,从帮闲扫地倒茶,到副捕快盯梢查夜,再到如今这顶乌纱帽,是一步步熬出来的。
可罗成呢?毛还没长齐,一露脸就是斩匪首、破山庄、得重赏。若他真留在章丘……这捕房里,往后谁听谁的?
“虎爷怕是还不晓得吧?县令大人早给罗五批了长假,啥时候回衙门,眼下谁也说不准。”一个瘦高个儿捕快插嘴道。
罗成笑了笑,没接话。
这些人啊,眼界窄得像井底的蛤蟆……低头只盯着脚尖前那巴掌大的地,抬头也就瞅见井口那么一小片天。
对这群守旧、油滑又没本事的老差役,他懒得搭理。
一出衙门,兄弟几个凑一块儿,他把事情一说。
老四立马炸了:“凭啥?咱们豁出命去拼,刀口舔血回来,就这点钱帛田地?”
“赏赐可不少。”
“钱帛田地是不少,可官职呢?”老四脖子一梗,“老贾都升旅帅了!你咋也得捞个九品队正吧?我呢?好歹也该是个从九品队副!”
“行了行了,别嚷了,知足吧。收拾东西,回家!”
老四气得直哼哼,觉得顶戴没了,心里堵得慌。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咋回事?是不是你惹着郡丞了?”
“你嘴给我放干净点,老四!”罗成把“老四”两个字咬得又重又硬。
老四声音立马低了八度,可还是不依不饶:“我又不是冲你发火……要是你不服,你自个儿找郡丞理论去!你真有能耐,让他给你封个旅帅,我头一个给你道喜!”
“我这不是替咱几个抱不平嘛……”
罗成懒得再听,牵上马就走。
小六他们二话不说跟上,老四在后头嘟囔两句,到底也闷头跟了上去。
先回县里把借的马还了,再牵上郡里赏的那匹,驮上沉甸甸的肉好、绢帛,六人一齐出了城。
满驮子白花花的钱、亮闪闪的绢,走在街上,想不扎眼都难。
盔甲、弓矛这些早就交进了甲仗库……虽说赏给了他们,但这类军器管得严,没差事时搁库里最稳妥。
每人只留了横刀防身,还有各自趁手的老伙计,一样没动。
“五哥,我想顺路买点粮再走。”杜伏威牵着马,侧头问罗成。
“巧了,我也要买粮!一会儿还得割几斤肉……天凉了,再捎二十斤丝绵,回去做袄子。”
大伙儿一拍即合,调转马头,直奔集市。
路上行人见他们驮着满当当的钱帛,纷纷驻足张望,眼睛瞪得溜圆。可没人敢凑近,更没人敢动歪心思……这六个人,腰挎横刀、手提长兵,一个个眼神冷、步子沉,杀气还没散尽呢。
听说他们六人联手剿匪,砍翻几十号悍匪才换来这份厚赏,大家心里门儿清:敬着还来不及,谁敢招惹?
到了集市,辅三径直朝羊肉摊走去,朝屠夫一扬下巴:“两只羊!一只现宰,切块;另一只宰完整只留着,别剁!”
杜大上前一步,拍拍屠夫肩膀:“按我三哥说的办,钱我来结。”
“这哪能让你掏?”
“必须我来!三哥当年偷羊给我吃,自己差点被砍了脑袋……这情分我记一辈子!今儿兄弟请客,不行?”
辅三朗声一笑:“行!咋不行!”
小六在一旁挠挠头:“五哥,我想买牛,两头。”
“买!买两头壮实的大耕牛!”罗成笑着拍他肩,“回头犁地、拉车、换种粮,样样用得上!”
八月十五,中秋。
长白山下,南山村,罗家。
竹篱小院拾掇得干干净净,门槛扫得发亮,屋顶新铺的茅草还带着青气。
进门往南,那间小屋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烟囱里一缕青烟慢悠悠往上飘。
秋阳斜照,砧板声脆,炊烟袅袅,听着看着,就让人心里一热……太熟了。
“五哥!咱家铁匠炉又响啦!”
小六仰头望着那缕烟,耳朵听着那熟悉的敲打声,忽然咧嘴笑了:“准是阿耶回来了!”
自从罗家父子应征离乡,这间叮当作响的小铁铺,已经哑火太久太久。
“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