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一阵风似的冲进小院。
打铁声戛然而止,接着是拖沓却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影晃了出来……一高一低地迈着步子,站定在院中,朝竹篱外张望。
风忽然就歇了。
几乎同一刻,那人抬起了头,整张脸露了出来。
“阿耶,你回来啦?”
小六一把推开篱门,几步就站到了老汉跟前。
“小六回来啦?”
“嗯!四哥、五哥都回来了,三姐夫和四姐夫也一道来的,杜大和辅三也都跟着一块儿回了。”
罗老汉抬手拍了拍小六肩膀,“又蹿个儿了,结实了。”
“阿耶瘦了!”小六攥住父亲的手,左看右看,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这时罗成拉着老四也走近了。
“阿耶!”
“嗯,都到了。”罗老汉朝两个儿子颔首,“今早你娘还念叨呢,说不知你们几时能赶回来……这下好,中秋团圆,人齐了。”
话音未落,屋里又陆续走出人来。
罗大、罗二一左一右搀着罗母,身后跟着各自的媳妇和小妹,都迎出来接罗成他们。
罗老汉个子极高,骨架宽大,可身上没几两肉,瘦得像根晾衣竿;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干巴巴的,活脱脱一张老树皮。可一见几个儿子齐刷刷站在眼前,嘴角还是往上提了提……只是不像小六那样咧开嘴笑,只在眼尾堆起几道浅纹。
罗大罗继祖二十五岁,眉眼轮廓全随了父亲,也是又高又瘦。见着久别重逢的兄弟,只微微点了下头,没多话。
罗二罗承宗则壮实些,脸盘子更像罗母,肤色偏黄。他一见罗成,立马笑开了:“听你二嫂说了,你现在可是县衙捕头了!小五,出息了啊……咱老罗家,总算扬眉吐气一回!”
罗成笑着挨个招呼过去。
“三哥呢?没一起回来?”
罗老爹摆摆手:“回来哩!我和老大前天到的,老二和老三昨天一块儿进门。不过老三一早就往你几个姐姐家去了,节礼带上了,顺道把她们也接来,一家子过中秋。”
“总算团齐全了。”
“可不是嘛,上头这回倒真松了口,准咱们赶回来团圆。”
“阿耶,这回回来,今年就不用再走了吧?”
“不走了,役期满了。明年……怕还得去。”
老四一边说着,一边牵着马往前凑,语气里藏不住得意:“爹,您瞧这马!郡丞剿匪有功,赏我的!还有马背上的钱帛……五十贯铜钱、五十匹绢,连隔壁王庄王老财那五十亩地,也一并划给我了!本来啊,郡丞还打算给我补个九品队头呢……可惜啊,老五不知哪句话惹毛了人,官位直接飞了。”
他边说边卸下马背上的铜钱串和绢匹,一串串、一匹匹堆在门前石阶上,哗啦作响。
罗老汉眼皮略抬,弯腰翻了翻钱帛,又扫了眼老四腰间横刀,最后目光停在他身上那身皂色袴褶上。
“王庄的事我也听说了。前两天郡兵围了庄子,动静不小。唉,他家那个三郎,胆子倒真大,竟敢掺和谋反……”罗老爹叹口气,“王家我熟,早年还找他们借过粮、借过钱。”
“他们本不是本地人,祖籍河东。王老财他爹曾在齐郡当过官,他是庶子,后来干脆就在长白乡扎下根,慢慢发起来的。平日抠门得很,借点钱粮,利钱高得吓人。这种人,心早黑透了……这回也算报应。”老四哼了一声,“我们兄弟仨这次可没白跑:老五分了一百亩,我五十亩,小六四十亩,全是王家最好的水浇地!加起来一百九十亩!”
罗家原先六十亩地,上回罗成分了二十亩,如今再添这一百九十亩,总数一下涨到二百七十亩。
一家十一口人,摊下来人均两亩多……搁在长白乡,妥妥是个小地主了。
罗母一把拉住老五和小六,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生怕儿子在外头剿匪时磕了碰了。
“你们不是说去县衙当差吗?怎么跑郡里去了?还跟着去打平反贼?刀剑不长眼,万一伤着哪儿,可怎么好!”
“娘,我们好好的,一点事儿没有,还立了功、领了赏呢。”罗成笑着宽她的心。
老四在旁边嘟囔:“娘,就光瞅老五老六?我站这儿这么大个人,您真看不见?”
罗母斜他一眼:“你杵那儿跟根木桩似的,娘能没看见?早瞧见你活蹦乱跳的了!”
“娘,真没事……我、老五、老六都好着呢!尤其老五,浑身上下连个划痕都没有!对了,他如今有了大名,叫罗成,是新来的郡丞给起的。”
罗老汉点点头:“罗成……这名字好。唉,说来也是我耽搁了,你们兄弟都长这么大了,我还一直没正经给你们取个大名。‘罗成’,听着就是‘成功’的意思?”
“嗯,郡丞说是‘马到成功’的意思。”
“好,既然是郡丞赐的名,那就用着。男子有名为先,还得有个表字。按理该等你行冠礼时再定,可眼下你已在县衙做事,名也有了,我就替你把字也定了……罗成,罗成……”
他念了几遍,一拍大腿:“就叫士诚!小五,你的表字,就定为士诚!”
罗成抱拳躬身:“谢阿耶赐字。”
“小六啊,不如就叫士信吧……士诚、士信,听着也顺。”罗老汉刚给老五定了字,顺手就把老六的名字也敲定了。
“老大继祖,老二承宗,老三嗣业,老四存孝,老五士诚,老六士信。”他捋着胡子,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罗成一时愣住。
士信?罗士信?那自己叫罗成……这辈分听着怎么有点绕?按常理,不该是“罗成,字士信”吗?怎么反倒成了弟弟叫士信?
可转念一想……寻常乡下人哪想得出这些讲究的名号?可爹给六个儿子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有出处、有分量。这么说来,爹怕是没表面看着那么简单。再想想娘当年是历城秦家的姑娘,哪怕只是旁支,也不至于嫁给一个普通农夫……
这事,恐怕另有隐情。
“谢谢阿耶!我也有大名啦……罗士信!”小六喜得直跳脚。
“阿耶,这是三姐夫赵贵,这是四妹夫周新,都是咱本乡人。”罗成见疤面和两位连襟拘谨地站在边上,赶紧引荐。
罗老汉上下扫了两人几眼,蒲扇般的大手“啪啪”两下,分别拍在他们肩头,力道沉实。
“嗯,身子骨结实,个头也够高。”
“阿耶!”
两人慌忙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