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虽说你们成亲那会儿我人在外头,没赶回来,可既然你丈母娘点了头,那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合礼合规。我罗家生了五个闺女,前头嫁出去两个,挑女婿只认三条:第一,身子硬朗;第二,肯干、老实;第三,疼媳妇、护孩子。”
“是是是!”两人连连应声,站得笔直,先前剿匪时那股子拼劲儿,半点不见踪影。
“阿耶,当初娶三娘时,我家穷,聘礼只凑出五斗谷子。多亏三娘不嫌弃,过门后侍奉老母、操持家务,样样周全。上回五郎回来,还特地送了十贯钱,说是补三娘的嫁妆。”
“这事小五办得妥当。”罗老汉点头。家里虽不宽裕,可女儿不能委屈。
“阿耶您听我说……以前是真没本事,如今我跟着五郎做帮闲,上回又随小五去平乱,沾光立了点功,得了三十贯钱、三十匹绢,还有三十亩地。我想把这三十贯钱和三十匹绢,全拿出来,补给三娘的聘礼。”
“阿耶,我也拿三十贯钱和三十匹绢,给四娘补上聘礼。”周新见状,立刻开口。
罗老爹笑呵呵地点头。
“真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本该如此。”
他脸上的笑意一收,目光在两个女婿身上来回扫了扫……心里头实实在在地动了容。
先前回家时,听老婆提起当年家里揭不开锅,硬是拿一斗谷子就把三娘、四娘嫁出去了,他当场就拍了桌子。后来听说俩女婿虽穷,人品却实诚,过日子也疼媳妇,火气才慢慢压下去。再听说罗五领赏回来后,姐妹俩又各自添了十贯嫁妆,他嘴上没说,心里早把这儿子夸了好几遍。
可眼下这俩女婿,竟把刚到手的三十贯赏钱、三十匹帛全掏出来补聘礼,他是真没想到,更觉得熨帖。
他不是图这点钱……钱够花就行,多了压箱底;他图的是这份心气儿。
“三娘四娘这回真是挑对人了。心意我领了,可这钱帛,我不能收。别说如今小五小六几个出息了,家里宽裕了;就算还穷着,我也不能收你们这么多。我是嫁闺女,不是卖闺女。”
“阿耶,这是咱们的心意。”
“阿耶,要不这样……您收他们每人十贯钱、十匹帛,咱家再给三姐四姐正正经经办一场婚事,热热闹闹摆酒,到那天,再把这些钱帛当陪嫁,堂堂正正送进两家门,行不行?”罗成插话道。
既体面,又实在。
“嗯,成。”罗老爹略一琢磨,点头应下,“五儿这主意,妥。”
老四见爹心情松快,赶紧趁热打铁:“爹,我想娶靠山村刘屠夫家的三闺女。”
“刘屠夫的女儿?”罗老爹脸一下子沉下来,“不行。”
“为啥?”
“你爹我跟他动手打过架,结过梁子。仇人闺女,不能进门。”
老四差点笑出声:“那都猴年马月的事了,您还搁心里捂着?”
“这事没得商量。要娶妻,你娘和我另托媒人,给你寻个好人家的姑娘。”
……
罗成他们带回的钱帛不少,还有县里采买的米粮肉菜,堆得满屋满院。
家里笑声多了,连杜伏威娘的病都好了大半,拉着杜小妹一块儿剁羊肉。这几日借住在罗家,虽没受半点委屈,可总归是寄人篱下,心里多少有些发虚。如今杜伏威买了两只羊回来,这顿饭算是他请的……娘俩切起肉来,手劲儿都大了几分,说话也亮堂了,仿佛腰杆子都挺直了些。
一只羊早就在县城里剁成了大块,现在妇人们再细细片开;鸡鸭鱼肉也一并宰杀洗净,刀声、笑语、吆喝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像过年。
罗母一边指挥调度,一边数落几个儿子:“一个个都不懂持家!有钱就撒,不会攥着点?买这么多菜,得花掉多少?”
“嫂子,孩子们刚得了赏,高兴嘛,这一回,就随他们去吧。”杜母笑着接话。
女人们忙活灶台,男人们则坐在院里抽烟闲聊。
罗老汉说起跟老大在涿郡打军械的事:“真要打仗了,这回可不是小打小闹。你不知道涿郡那边多忙活……铁匠铺日夜不歇,刀枪弓弩堆得一座座小山似的,库房一满再满……”
“明年还得接着干,听说要备足一百万大军的家伙什。”老大罗继祖闷声接道。
“一百万大军的家伙什?”老四一愣,“打高句丽,用得着这么多人?我跟着剿匪,最多几百号人围个庄子,那会儿我都觉得阵仗够大了!”
一百万人?他咂摸不出是个啥光景……人挤人能挤满几条河?真拉出去,怕是连地都踩不实。
“你三哥刚从登莱回来,他在那儿督造船只,光战船就造了上百艘,江淮那边征了好几千水手,在海边日夜操练呢。等大战一开,朝廷要派十万水师跨海打过去。”
“跨海?”
几个人齐齐吸了口气,谁也没吭声,只盯着地上袅袅升起来的烟圈,半天没缓过神。
罗成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他知道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眼下是大业五年秋,再过两年,东征高句丽就要开打了。百万兵马齐发,水路陆路一起上,真不是吓唬人的。
“你们要是去当捕快,倒也踏实。”罗老爹慢悠悠开口,“至少不用上战场。”
“爹,打仗有啥不好?能挣功名啊!上回剿那伙小股流寇,咱们才几个人,就领了这么多赏。要是真打到辽东,灭了高句丽,那得封多大的官、拿多少赏?说不定真能混个实职呢!”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罗老汉一巴掌扇在老四脸上,力道又重又狠。
“闭嘴!打仗?打仗是送命!你才多大?媳妇没娶,娃没生,张口闭口就是‘立功’‘升官’,脑子让驴踢了?”
老四被打得一懵,半边脸火辣辣地烧,眼眶直发胀。前两天刚剿匪回来,爹也没这么凶啊?怎么一提从军征高句丽,就像踩了他尾巴似的?
“三哥,你咋上来就动手?”
“我问你为啥?你还反问我?”罗嗣业冷笑一声,嗓门沉得像压着雷,“你一进门就撺掇人跟着你瞎闯,自己没小五那本事,偏学他出风头!拉上小六就算了,连三妹夫、四妹夫都给你拖下水?她们才刚嫁人,你就盼着人家守寡?”
“我哪是害他们?我是带他们搏前程!再说,老五带我们冒险,回回都成;我带一次,怎么就叫‘找死’?这回咱谁也没折,还得了赏钱、分了田,哪点亏了?”
“三哥,别打了!再打我可真翻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