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脸?你还想掀屋顶?”罗嗣业手一紧,把老四摁得更死,“我不在家,你连规矩都不认了?今天不抽醒你,你怕是忘了谁是你哥、谁是你爹!”
“哥,我服了,真服了……三哥,饶了我吧!”
九月的晌午,天蓝得透亮,风里带点凉意。
一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正抡着鞋底往另一个瘦高青年身上抽。两人穿的都是素白布衣,可挨打的那个早弓着腰、缩着脖子,一边躲一边讨饶。
罗家上下全围在边上,却没人上前拦。
打人的是罗老三罗嗣业,挨打的是罗老四。
小六蹲在墙根啃猪筒骨,油顺着下巴往下淌,嘴里还不闲着:“以前家里就三哥镇得住四哥,现在嘛……五哥也能压他一头了。”
杜大咬一口肉,点头:“可不是?我还以为只有五哥能治他。”
“哎哟,你可太小瞧五哥啦!”辅三摆摆手,“早些年,五哥常被四哥揪耳朵、抢零嘴,见了他就绕道走。就三哥,四哥从小怕他……三哥眼一瞪,他后脖颈子都发僵。家里头,他管大哥叫‘老大’,二哥叫‘老二’,对我和五哥更是吆五喝六,横得很。可只要三哥在场,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小时候我们被他揍了,跑去找三哥告状,三哥二话不说,拎着他进柴房,出来时他准是鼻青脸肿、乖乖赔糖。”
那边,老四已被抽得满地打滚,嗓子都喊劈了:“三哥!停手!我给你十贯!”
“十贯?我抽的就是你这十贯糊涂账!”
“二十!”
“抽的就是你不长记性!”
“我把赏钱分你一半!”
罗嗣业充耳不闻,鞋底子一下不落地砸了整整三十下,才把鞋重新套回脚上,拍拍灰,冷声道:
“老四,你还没分家,你挣的,就是全家的。赏钱一会儿全交娘手里。以后要用,得跟我开口……我说行,娘才给。当然,得是正经事。”
罗存孝瘫在地上,垂着脑袋,一脸晦气。
他本来想挣的,可不知怎的,三两下就被老三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打小老三嗣业就壮得像头小牛犊,六兄弟里他最高最结实,俩人只差一岁半,从小就是对头,三天两头掐架。可打到十岁那年,他被老三一顿狠揍,彻底服了软。
打那以后,见着老三,他骨头缝里都泛酸;老三眼一瞪,他头皮就发紧,汗毛直竖。
本以为自己如今也杀过人、见过血,总该能挺直腰杆了……结果老三一照面,劈头盖脸几下,又把他抽回原形。
以前被老三压着,好歹还能拿小五小六撒气,老大老二也不太放在眼里;如今倒好,老三照样压他,连老五都敢当面踹他一脚,小六有了老五撑腰,他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这日子……还怎么过?
“三哥,差不多得了啊。”罗成见老三鞋带系好了,才慢悠悠踱出来,语气听着是劝,实则不咸不淡,“外头还有不少乡亲看着呢,给四哥留点颜面。”
老三转过身,蒲扇似的大手“啪啪啪”往罗成肩上猛拍了几下,震得罗成身子都晃了晃。
“小五啊,你真长出息了!这才半年多没见,我听说你那些事儿,心里头最惊的可不是你擒了蓝面鬼,也不是你当上捕快……我最没想到的是,你居然真敢把老四揍趴下,还揍得他心服口服!硬气!”
罗嗣业高大得扎眼,六兄弟里他拔尖儿,二十二岁,比罗成高出整整一头,估摸着快两米,肩宽背厚,活像头刚犁完地的公牛。满脸络腮胡,模样跟罗铁匠不像,可一双眼睛亮堂、热乎,看着就让人愿意亲近。
“出去走一趟,果然不一样。古人讲得真在理……你去汲郡一趟,回来就稳住了;我去登莱跑了一圈,也算开了眼;就连老四跑去洛阳晃了一遭,回来说话都比从前利索些。”老三边说边又拍罗成肩膀,手劲儿不小,却透着股亲热劲儿。
“小五,老四那样的人都能跟着你干帮闲,我这个打小护着你的三哥,你总不能落下吧?”
罗成笑了笑:“三哥这身板儿,当个捕快帮闲,怕不是大材小用?”
“我有啥本事?无非是块头大点,跟你近来这些事比起来,差远喽!”
话音未落,罗老爹一瘸一拐从屋里出来,扫了眼还瘫在地上的老四,又瞅了瞅正和罗成说得热乎的老三,只淡淡一句:“行了,吃饭。”
老四坐起身,委屈道:“爹,三哥打我!”
老爹眼皮都没抬:“打得好。打死活该。你这种混账,少一个干净一个。别当我聋了瞎了……要不是你差点拖累小五他们,我早把你腿打断!”
老四不服:“凭啥小五就能乱来?”
“小五哪乱来了?人家是有胆有谋,算准了才动手。你呢?脑子一热就往前冲,横冲直撞,能一样?”
老四气得捶地,可没人搭理他。
老三转身往堂屋走,临进门还回头瞪了老四一眼:“吃饭!一会儿记得把你领的绢钱全交上来,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老四脖子一梗,想硬气,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个软塌塌的“哦”。
长桌早就拼好了,摆在院里。
今天人齐……出嫁的四个姐姐全带着夫婿孩子回来了;在外郡做工的罗老铁匠赶了回来;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一个没落;连一直守家的老六也在。
加上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还有还没说婆家的五娘,满满当当围了一圈。
罗老爹看着满桌人,嘴角难得往上翘了翘。平日里板着脸的老头子,头一回让小六赶紧去打酒。
“一家子团聚,高兴!今儿我得喝两盅!”
“老头子,我也高兴。”罗母擦着手里的碗,笑着接话,“陪你喝两盅。”
罗成有点意外……原来娘也喝酒。
这酒是粟米酿的,清淡寡味,浑浊泛黄,浮着没滤净的糟渣,连几只酒虫都懒洋洋地飘在碗里。
味道实在不咋地,可价钱倒挺唬人。从前罗家穷,逢年过节都不舍得买一壶,自家收的粮宁可换盐换布,也舍不得拿去酿酒。
“都来一碗!”老三嗣业一把抱起酒坛,先给爹娘各满上,再给大哥二哥倒好,最后给自己哐当一声倒满。
老四刚张嘴想说啥,瞥见老三眼皮一掀,话立马咽了回去。
碗挨个传开,连几个女婿也没落下。
大姐夫周德威,家住南山村二十里外,四十亩地在手,自耕自食,日子过得踏实。
二姐夫二子明,在一众女婿里读书最多,郡里曾举他为贤,还去过大兴城考明经科……落榜了,但肚子里真有墨水;他祖父当过州参军,虽只是七八品小吏,好歹也算官门出身。可惜到了他这一辈,人丁稀、家底薄,田没一垄,靠给人教书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