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比罗家宽裕些,人有点书卷气,说话慢条斯理,但对岳家从不含糊:年节礼从不缺,厚实实在。
俩姐夫都才三十出头,以前回罗家,多少带着点底气……可这次进门,他们心里直犯嘀咕:罗家人眼神亮了,腰杆直了,连说话声都透着股劲儿。
老三上门请人时,他们还琢磨是不是家里遇了难事要帮忙。结果一进院门,老丈人二话不说,每人塞了十贯钱,说是补大娘、二娘当年出嫁时少给的嫁妆。
一串串铜钱沉甸甸压手,真把两人震住了。
再听老四唾沫横飞讲了一通,俩人总算咂摸出味儿来了:罗家,真翻身了。
光田就有二百七十亩!
还不算攒下的铜钱绢帛,折合几百贯;老铁匠家如今是南山村头一号富户,搁整个南山里,也排得上第一。前阵子王老鬼犯事抄家,不少产业,眼下正悄悄往罗家手里转呢。
“爹,我想再添点地。”
罗成抿了一口就放下碗……这哪是酒?又酸又苦,还泛一股说不清的杂味,比他喝过的最难喝的混酒还冲,连村里人自己酿的淡啤都强十倍。
“买地?”罗老爹小口啜着,抬眼问。
“嗯。咱家现在二百七十亩,听着不少,可一家子十几口人,摊下来每人不到二十亩,真不算宽裕。再说,这次赏赐加起来有一百九十贯钱、一百九十匹绢,还有战场上分的零碎,手头活钱挺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换成地。王家不是刚倒了吗?他家地肥,正好趁这会儿盘过来。”
大隋律令写得明白:平头百姓,没官没爵没职,一人最多占百亩地……还得把朝廷授的永业田、口分田全算进去。
可长白乡早年就没好好均过地,老罗家五丁男、二中男,照理该有六百亩额度(五丁各百亩,两中男各五十亩)。
眼下才二百七十亩,还能再添三百三十亩。
买地哪是光有钱就行?得有人卖、你得种得动、还得防着官府查“占而不耕”……真撞上了,罚得你脱层皮。
可罗家不同:人多手齐,六百亩地也忙得过来。这年头种地讲的是广种薄收,南山村地瘦,还得轮着歇、留出桑麻地,根本不怕种不过来。
“王家的地是好地,价高;再说,官府收回去,未必肯放出来卖!”
老爹把碗搁桌上,慢慢说道。
对庄稼人来说,手头宽裕了,第一念头就是置地……就跟后来年景里,手里攒点钱,立马琢磨着再凑个首付、按揭买房一个理儿。
这年头,买地最稳当。不愁贬值,不怕亏本,旱涝保收,比干啥都踏实。
“爹,这事交给我办。”罗成笑着接话。
老三也搭腔:“小五眼瞅就是县里捕头了,正经掏钱买地,又不是抢不是占,谁还能拦着?”
“打算买多少?”老爹问得实在。
“能买多少买多少,要是能把田额买满,那是最好。”
“就算买得下来,咱家几双手,种得过来?明年怕又摊上大役!”老爹眉头拧着,叹出一口气。
“买了地,咱可以添几头耕牛,再把一部分佃出去,让别家帮着种。地到手,人手的事好商量。至于明年大役……”罗成顿了顿,嘴角一扬,“我有个法子,能躲过去。”
苛政真比老虎还凶,劳役更像催命符。
就拿罗家今年说,五丁抽中两个,结果六口人全被拉去服役……连最小的罗五,回来时腿都肿了,硬是熬了整整三个月。要是明年再来这么一回,地再多,也白搭。
“啥法子?”
话音未落,满桌男人齐刷刷扭过头来,眼睛都亮了!
章丘郊外。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
长白山北麓那片空地上,郡兵一队接一队跑着圈。
秋晨凉飕飕的,可他们光着膀子,脚踝上各绑着两只沙袋,一步不敢慢,也不敢快。跑慢了,教头的棍子就招呼上来;跑快了,冲出队伍照样挨打……必须踩着同一节奏,像一条长蛇似的往前挪。
远处,黄衣独臂的贾润蒲抱着胳膊站着,没吭声,只盯着那群人影越跑越远。
“这帮雏儿,连队形都拉不直,差得太远!”
罗成笑了笑:“你要求太高了。他们前脚还在地里刨土呢,哪懂这些规矩?左右脚迈反了,不算稀奇。”
“对了,恭喜升任都尉!”
老贾咧嘴一笑:“管五百个新兵蛋子,算啥都尉?充其量是个大点的‘班头’。”
自打剿了知世郎那一仗后,郡丞张须陀就铁了心要扩军练兵。原先全郡十二团郡兵,如今直接翻倍加码……各县郡兵从一团二百人,扩编为一营五百人,下辖两团。
老贾原本是章丘郡兵团校尉,团升营,他顺水推舟,就成了新设的都尉。
“郡丞大人有令,要在章丘五个乡各设一个乡兵团,每团二百人,农闲练兵,有贼就协防剿捕。士诚啊,你是县里捕头,又是郡丞信得过的人,长白乡这个校尉,非你莫属!”
“贾哥,您这话说得客气,心里可未必当真。”罗成摆摆手,“您自己都嫌郡兵是胡闹,乡兵还能强到哪儿去?”
他心里门儿清:所谓乡兵团,连民兵都算不上……郡兵才勉强算得上民兵。
郡兵还分三六九等:郡城常驻的是精锐,张须陀的亲卫更是尖子中的尖子;各县郡兵已经矮一头;如今还要在乡里拉队伍?那就真是“人人肩上有担子,个个身上没装备”了。
没饷、没刀枪、没训练,撑死了,也就是抓贼时跟在后头递水送饭、押几个俘虏罢了。
可张须陀这么铺开搞,肯定不是图热闹。罗成心里有数:这是要把齐郡各乡青壮全拢进名册里,编进架子中……釜底抽薪,断了流民裹挟造反的根。
“帮老哥一把,又不耽误你当捕头。”老贾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实诚,“上头布置的任务,总得有人顶上去。”
郡丞只下令各乡组建乡兵团,既不拨款,也不派兵,连把像样的刀枪都不给……这光杆司令怎么带兵?
“乡兵校尉是几品官?”
老四终于憋不住,脱口就问,“要是小**肯来,我来干这校尉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