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贾斜睨他一眼，没吭声。上回老四临时带队去探路，差点把整队人全搭进去，最后还是他亲自带人下去捞人、擦屁股。这种事干过一回，再让他掌乡兵团？老贾心里早打了叉。
“校尉？说白了就是个虚名，没品级、没俸禄，乡兵嘛，哪来的正式编制？”老贾慢悠悠道，“我这郡兵都尉，名义上管五百人，实际才刚混了个正九品的衔儿。不过罗老弟不一样……你跟郡丞一块儿剿过贼、平过匪，是实打实的功臣。只要你点头，接下长白乡乡兵团，老哥拼了命也替你奔走，怎么着也得给你挣个从九品回来。”
罗成听着，只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门儿清：从九品听着低，可大隋的规矩铁得很……再小的官，也得吏部在大兴城盖印授职。地方官顶多递个名字上去，能不能批、批不批，全看朝廷脸色。那点推荐权，跟没差不多。
南北朝那会儿，刺史手握大权，底下小吏随口就能举荐、当场就能委任；可自打隋文帝杨坚登基，就一门心思收权，中央攥得越来越紧。到了如今大业天子手上，文武彻底分家，地方连个低阶小吏都无权任命，更别说另立名目设官了。
就连老贾自己，也是靠着这次剿匪的功劳，才从原来的从九品升到正九品……没战功，连这点指望都没有。
“老贾，这乡兵团，名头响亮，里子空荡，你让我怎么带？”罗成没硬推，但话里也没留余地。
“空？哪能空！人是有的……郡里下了红令，县里必须配合，长白乡征二百个乡兵，不算难事。”
“不算难事？”罗成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啥光景……徭役压着，兵役追着，青壮丁口早被抽空了，哪家还剩几个能扛锄头的汉子？”
“那就挑中男嘛，十六到二十，身板结实，手脚利索，一样能练！”
“可你们郡兵招人，不也净往这个年纪里扒拉？”
老贾一怔，随即苦笑。山下跑操的那些郡兵，十七八岁的面孔确实占了一半以上。乡里剩下的青壮，真不多了。
“十四、五岁的孩子也行啊，练一练，照样顶用。”他又补了一句。
罗成盯着他，没说话，只轻轻一笑。
二百个半大孩子？真遇上拿刀的贼，怕是还没照面，腿先软了，尿都得吓出来。
“士诚，帮老哥这一把！郡丞亲自下的死令……一个月后，他要亲临章丘查验。我这儿若凑不出一个郡兵营、五个乡兵团，板子就得落我身上！别看我跟郡丞多年，可他向来言出必行，从不讲情面。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哥挨打吧？”
“贾哥，上回你救我兄弟，这份情我记着，这忙本该帮。可你让我带着一群毛孩子，手里没粮、没饷、没家伙，真拉出去，丢的可不是我的脸，是你老贾的脸啊。”
“你要啥，尽管开口！只要老哥办得到，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这事儿，真得靠你撑住场面！”
“先说实在的……带队伍，第一得有钱有粮。就算全是少年，也得吃饭、住宿、操练。吃喝拉撒，样样得管；再说了，总不能让大伙儿赤手空拳跟人拼命吧？刀枪弓箭，哪怕旧的钝的，也得有几件！”
罗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着数。
老贾搓了搓脸，叹气：“真要有钱有粮，我还找你商量啥？”
“我打仗还凑合，可这些零碎事儿……真抓瞎。”
“要不，我给贾哥支个招？”罗成忽然笑开。
“快说快说！再不想出办法，我头发都快揪秃了！”
“啪！啪！啪！”
王伯当家的庄院大门被人拍得震天响。过了好一阵，里面才传来一声粗嗓门，满是火气：“谁啊？赶着投胎？敲这么狠，敲你娘嘞！”
门“吱呀”一声推开，章丘县衙一个帮闲探出头来。
他还没看清门外是谁，眼前就一黑……两记沙钵大的拳头已迎面砸到脸上。
鼻子当场发酸，眼泪唰地涌出来，鼻血顺着人中往下淌。
“谁？！光天化日打官差？活得不耐烦了？”
“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爷爷是你能随便骂的？”老贾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独臂还攥着拳头举在半空。
刘帮闲抹了一把脸，定睛一看，立马认出了人……县郡兵都尉贾润蒲，出了名的硬茬子。前两天，自己刚奉县令之命，跟着郡兵一道从这独臂汉子手里接过王伯当家那处抄没的庄园，没想到这才几天，人又杀回来了。
“哎哟，是贾都尉！小的有眼无珠，真没认出来，误会，全是误会！”挨了打，老刘倒没敢生气，腰弯得比扫地的笤帚还低，赔着笑脸连连作揖。
老贾鼻子里哼了一声，懒得废话：“从现在起，这庄园归郡兵营管。你，立刻滚。”
“啊？贾都尉，这……这说的哪儿跟哪儿啊？郡兵不是早把庄子移交给我们县衙了么？”
“少啰嗦，滚！”
老贾压根不想跟个帮闲掰扯。
之前他请罗成帮忙搭长白乡乡兵团的架子，罗成没多想，张口就给了个主意：干脆把王伯当那座刚被抄没的王庄要回来，再把王家田产卖掉，钱一到账，不但长白乡团的经费有了着落，连带其它四个乡的团练银子也一块儿凑齐了。
庄园本身还能划作新乡团的驻地，罗成也有了落脚点；再顺道从郡丞那儿讨几件缴获的刀枪弓弩拨下来，县里再征些十五四岁的少年进营操练……人、钱、地、家伙事儿全齐了，只等罗成带兄弟们过来，立马就能开练。
道理简单，可王庄确确实实已经由郡兵移交给县衙了。罗成话音刚落，老贾心里就定了主意：拿回来！
但他没去县衙找张仪臣磨嘴皮子，而是直接带人上门，二话不说，把县衙派来的几个差役连推带搡赶了出去，当场接管。
干净利落，不讲虚的。
王氏庄园早已空荡荡的。王伯当尚未娶妻，逃亡后倒霉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爹王老鬼……被抓，妻妾流放，兄弟外逃的外逃，下狱的下狱。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全进了官仓。
“士诚兄弟，还是你这招实在！王家这庄子当乡兵营正合适：屋子敞亮，离县城近，又挨着官道。”老贾踏进院门，四下扫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罗成带着几个兄弟刚从对面家里过来，远远望着已被郡兵围住的王氏庄园，心头微微一沉。前些日子，王老鬼在乡里跺一脚，地面都要颤三颤；如今，偌大一座庄园，竟连半个姓王的都见不着了。
“庄里剩的家具、箱笼、床榻这些，乡兵用不上，不如便宜处理掉。”罗成随口提了一句。
“对！正缺钱呢，能卖一个算一个！”老贾拍板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