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立刻板起脸:“老贾,这法子是我老罗家祖上传下来的,你看归看,嘴得严实,更不准拿去换钱。”
老贾鼻腔里哼了一声:“老子是那种人?我惦记的是……这盐水,到底咋个祛邪消毒法!”
“盐重溶进热水里,晾到温乎了,再蘸布擦伤口,把里头脏东西全带出来。”
罗成朝秦琼点点头。
秦琼二话不说扯开衣襟,露出一身古铜色的筋肉。一夜拼杀下来,身上七八道口子,横竖斜斜,好在全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
伤口没来得及包扎,血是止住了,可结的痂糊成一片,看不出底下到底什么样。
另一只铁盔里的水刚滚开,罗成随手扯下一块白麻布扔进去煮,接着把双手仔细搓洗干净,再取匕首反复涮洗,最后架在火上燎了燎刃口。
“又折腾这些干啥?”老贾皱眉。
“手、布、刀,都得净一净……不然手上沾了脏东西,往伤口上碰,反倒惹出祸来。”
东西备齐,他先用煮过的麻布给秦琼擦洗伤口,洗完又用盐水冲了三四遍。
秦琼牙关咬得死紧,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硬是一声没哼。
“二哥,有几处口子太深,得把烂皮烂肉剔掉;还有两处,得缝上。缝好了才长得住,也不易溃烂……你信我吗?”
秦琼低头扫了眼自己那几道刚洗出来的伤口,咧嘴一笑:“自家兄弟,还问这个?动手吧!”
“啥?缝?拿针线缝人?跟缝衣服似的?”老贾差点跳起来,“你真不是逗我们玩儿?”
“不逗。缝上了,皮肉贴得紧,好得快,风邪湿毒也钻不进去。”
“可我瞅着就瘆得慌……”老贾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信不信,等三天后看结果。”
罗成没接话,只低着头,手指轻轻捻着匕首柄。
老贾盯着他,秦琼撑着坐直了等,老四几个围在边上不敢吭声。
动静不小,独眼老王、没鼻子老赵、断指老张……这几个打过仗的老家伙全来了。
谁心里没点数?当年刀劈矛捅都没要命,倒是在营里躺几天,伤口发黑流脓,最后瘸的瘸、瞎的瞎、缺胳膊少腿的,全是败在“邪毒”俩字上。
今儿倒要瞧瞧,这毛头小子吹的牛,是不是真能扛住五成伤毒。
人越聚越多,白发苍苍的老王突然抄起拐杖往地上一顿:“谁敢往前凑半步,老子当场剜他一只眼!”
没人敢动。
北城校场那些郡兵,哪个没被老王抽得皮开肉绽过?他训出来的兵,身上脱三层皮都不带喊疼的。
“小五啊,你别怵,慢慢来。要是怕咱们偷学你罗家绝活儿,咱这就扯块布给你围个帐子……我老王拍胸脯,绝不偷瞄一眼,更不许旁人伸头!”
罗成摇摇头。
倒不是藏私,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后世谁没看过点医书、刷过点科普?可真轮到自己下手……割的是活人的肉,缝的是带血的皮,哪是网上查查、药店买瓶碘伏那么简单?
平时头疼脑热,顶多自己抓把药、贴张膏药;磕破点皮,最多撕张创可贴一贴了事。
可眼下,他手里攥着一把刚燎过的刀,得把秦琼伤口边烂掉的皮肉一刀一刀削干净,还得穿针引线……
这不是切菜剁肉,这是在活人身上动刀。
“小五,磨蹭啥?赶紧的!”秦琼笑着催了一句,“要是有点酒就好了……再摆盘棋,边喝边下,兴许就忘了疼。”
罗成深吸一口气。
当年抡八斤六两的晨星锤砸人时,他手腕都没抖过;把人砸得脑浆迸裂时,他也从没眨过眼。
可现在,手里这把不过二两重的匕首,却沉得像灌了铅。
“要不……我来?”老王忍不住伸手。
老赵斜他一眼:“你那只独眼,连自己脚趾头都数不清,还想给人刮肉?小心把叔宝好肉当烂肉削了!”
“……还是我来。”
罗成闭了闭眼,稳住呼吸,终于抬起了手。
第一刀最难……划了三回,才勉强挑开一点死皮。
再试几次,手才渐渐稳住,一刀下去,cleanly割下一小片乌紫的腐肉。
他眼睛死死盯住伤口,连眨眼都忘了。
血又涌了出来。
“伏威,擦血。”他声音压得极低。
杜伏威立刻捧着煮过的麻布,上前按住渗血的地方。
半盏茶工夫,罗成才把一处不到五厘米的刀口边缘溃烂的皮肉剔干净,切得歪歪扭扭,活像被狗啃过。
换上温热盐水,反复冲净创面,直到再无一丝脏污,他才拿起针。
那是老赵随身带的缝衣针……光棍老兵,衣服向来自己补。针尖在火上烧得通红,麻线也用滚水煮过。
“真要缝?”
老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针扎进去,再拽出来……
谁也没想到,罗成手竟稳得很。渐渐地,他连自己都忘了是在缝人皮,倒像在纳一只粗皮囊……越缝越顺,针脚也愈发齐整。
“刀!”
线头打结、剪断,第一处伤口缝完。秦琼低头盯着那道疤,愣了半晌:“跟条蜈蚣趴在这儿。”
“真能好得快?”
“还得用纱布裹严实,别沾水、别使力。线一挣就崩,伤口也容易发炎。”
他又接连缝了两处。
原本五处该缝的伤,秦琼硬是留了两处只作清洗包扎……想亲眼瞧瞧,这法子到底灵不灵。
老贾一把拽住秦琼胳膊:“感觉咋样?疼不疼?轻点没?”
“没啥感觉。”
“哪能这么快?”
话音未落,老王头一把搡开老贾:“老子也要缝!”
“王叔,您身上可没口子啊。”罗成左右扫了一眼,皱眉。
“谁说没有?”老王抬手就指自己胳膊,“这儿!这儿就得缝!”
那地方明明好好的……话音刚落,他反手抽出刀,“嗤”地划开一道两三寸长的血口子。
“这不就有了?快缝!”
罗成差点一口盐水喷他脸上……哪有这么胡来的!
可拗不过,只得捏针上阵。好在刚给秦琼练过手,眼下针脚已稳,匀称得近乎利落,竟还透出几分利索劲儿。
“都给我听好了!”罗成抹了把汗,赶紧撂下话,“再拿刀划自己,我一针都不缝!”
这话刚出口,漏洞就露了。
老赵抄刀,朝老张胳膊上就是一下;老张也不含糊,反手也给他来了一道。
“快快快!赶紧缝!”
“操!”
“再瞎划一刀……”罗成咬着牙,“老子立马收针走人,一个都不管!”
“哎哟喂,快些快些!血都要淌干啦!”两人嚷得震天响,可那副得意劲儿,分明是拿新伤口当勋章显摆。
剩下几个老头没抢上,急得直跳脚,骂老王、老张、老赵三个老东西太贼,又嫌那伙山匪太没出息,连道像样的口子都砍不出来。
郡兵远远站着,看不真切,只瞅见罗成让人熬盐水、往伤口上浇。
“拿盐洗?这也太败家了!盐多金贵!”
“盐金贵,还是命金贵?”有人呛了一句。
“命!”
“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