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心里清楚：他现在不过是个代县尉，芝麻大的官；就算真坐稳了县尉位子，也不过八品末流。封王拜侯？那更是痴人说梦。可哪怕真有那一天，尾巴翘上天，也死得最快。
归根结底，是眼界窄了……井底抬头看天，还以为天就那么大。
他盯住老四，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老四，死字，怎么写？”
“啥意思？有人吃完不给钱，我还管不得了？”老四火气上来，嗓门一下拔高了。
话音刚落，刘三娘拎着两把锃亮的大屠刀就冲了出来，刀刃在日头下泛着寒光。
“谁？谁敢在我这儿吃白食！”
罗成一抬眼，见那未来四嫂膀大腰圆、眉眼凌厉，杀气直往人脸上扑，后脖颈子下意识一紧。
可该讲的话，一句也不能少。
“三娘，外头没事了。”
刘三娘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朝罗成点头带笑：“五郎在这儿，谁敢撒野？比老四强多了……他啊，就是个没谱的。”
老四挨了骂，居然没顶嘴，只低头搓了搓手。
刘三娘问了两句，转身又提着刀回灶台去了。客人闹事？只要罗成肯掏钱垫上，她懒得较真……饭馆照开，菜照样炒。
罗成转头盯住老四：“你丈人在章丘开饭馆，我举双手赞成；你来搭把手，我也乐意。但既然是开门做生意，就得按生意的规矩来。店大欺客不行，仗势压人更不行。”
“你是县衙壮班班头，没错。可说到底，不过是个杂职，连正式吏员都算不上。真以为自己多有分量了？人家来吃饭，端盘子慢了、菜咸了、态度差了，人家不想吃了，你拦着不让人走，还要硬逼结账……这叫什么？这叫抢！”
“还有，私宰耕牛是犯王法的事，你当我不知道？你跟刘屠那点暗地里的勾当，我清楚得很。今儿就撂下话：这事到此为止。别人爱捞偏门，我不拦；但你们，碰都不许碰。”
老四撇嘴：“以前也这么干，稳当得很，赚头还不小……”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以后这店里，牛肉一块也不准卖。再让我撞见，别怪我不念兄弟情。”
“老五，自家兄弟，至于吗？”
“正因为是兄弟，我才说得这么直。”
罗成叹了口气。这脾气，迟早哪天撞上硬茬，怕是连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他不拦着大家谋生路……过去穷怕了，如今能踏实挣点钱，让家里宽裕些，他巴不得。
可得看清长远，不能为几文钱把自己搭进去。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今儿趁这个机会，我也把话摊开说清楚。咱们现在一手管着郡兵营，一手带着县衙三班。我知道，以前三班那些人，手脚都不太干净，借名目、找由头，一年捞上百贯是常事；班头更不用说，几百贯轻轻松松；就连帮闲，一年几十贯也拿得心安理得。”
“过去怎么干，我不翻旧账。但从今天起，谁要是学他们那一套，就别怪我不认人。”
“跟着我罗成，命是拼出来的，好处也不会少了大家的……粮饷、津贴、福利，一样不缺。但不会像从前那样‘肥’，我要的是干净钱，花得安心，睡得踏实。谁想学樊虎、刘守义，横征暴敛、养寇自肥，最后被乡里唾骂、全家流散？那条道，咱们不走。”
“刚发的赏钱，别急着挥霍。买几亩地、添头牛、修修屋子，给媳妇扯几尺布、打件银簪子，日子才过得实在。”
“只要大家一条心，抱团往前奔，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硬气。千万别活成……当年咱们最恨的那种人。”
“有空，多读点书；闲下来，勤练武！”
……
杜如晦三人离开饭馆后，没往县衙去。
他带着两名随从，在章丘城里转悠了整整一天……穿街过巷，逢人便问，专打听罗成和他几个兄弟的底细。
天擦黑时，杜如晦挑了家干净利落的客栈落脚。
“公子，咱们何不直接去县衙亮明身份？”随从忍不住问。
杜如晦只笑了笑，没急着答，倒先倒了杯茶：“知己知彼，才能稳住局面。你们今儿也亲眼瞧见了……罗存孝在街上横着走，连差役都绕着他走。章丘刚平了乱，贼是清了，可县衙里上上下下，早被罗家兄弟拢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吹开浮茶：“我从大兴来，就算顶着委任状当上县尉，若满衙门都是罗家人，往后怎么发号施令？罗成要是不肯低头，我这县尉怕是连公案都坐不热，就成个摆设了。”
“罗家兄弟不过乡野出身，哪来这么大底气？”
“底气？你忘了今儿在东市，罗存孝一鞭子抽翻两个巡丁？张须陀本保举他当县尉，如今我来了，把他挤下去……你说，他心里能服气？”
官和吏，听着是一条线上的，实则差着好几层。县衙里官少吏多，上传下达、催粮捕盗、文书账册，全靠胥吏撑着。他一个光杆县尉，底下没人听使唤，印信再硬，也出不了二堂门。
杜如晦不是来混资历的，是真想干点事。
日子照常过。天一日冷过一日，年味也渐渐浓了起来。
罗成的日程雷打不动：
天刚亮，先去拜见张须陀，学骑射、练马槊；有时也听讲些阵法调度，或是卫府里的规矩章程。
早饭后直奔县衙，面见县令张仪臣，议完公事，便回西厢自己的县尉公房，翻翻户房、法房的簿册，过问三班差役的日常差遣。
午饭就在衙门里吃，一碗糙米饭、两碟小菜，吃得踏实。
下午扎进郡兵营，盯着操练；忙里偷闲，还得拐去营里铁匠铺看看军械打造进度……他老爹现在两头跑：白天在营里带乡勇打刀造矛，夜里又回自家铺子，领着买来的奴工赶制铁锅卖钱。
日日如此，半点不闲。
骑射与马槊，在张须陀手把手调教下，也是一日强过一日。
半月眨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