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摆摆手:“能点就说明掏得起。您瞧这年轻人,面相清朗、举止沉稳,准是哪家大户子弟路过章丘,几文肉钱,算什么?”
……这年头,牛肉哪是寻常人想吃就吃、想买就买的?敢一口气点好几道牛肉菜,不是腰包鼓,就是身后有靠山。
大姐夫忽地压低声音:“小五,你跟刘屠那边……真没牵扯?”
老四立刻瞪眼:“我沾都没沾!凭啥赖我?”
“那店里牛肉从哪儿来的?”
“人家卖,我买,天经地义。”
“人家卖你就收?私宰耕牛犯律令,没官府批文,谁敢贩牛肉?你可是壮班班头,这点规矩都不懂?”
大姐夫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小事一桩,别较真。”
隔壁桌。
那年轻人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两桌不过几步远,罗成他们的话,句句入耳。
“郎君,靠窗那位穿青衫的,就是罗五。同桌的,全是他的兄长、姐夫、亲戚……个个都在县郡兵营当队头,又兼着县衙三班两房的差事。”
“那位高个子,是他三哥罗嗣业,朴刀队头,皂班班头;边上那个瘦高个,是他四哥罗存孝,钩留镰枪队头,也是壮班班头……这饭馆,正是他未过门媳妇家里开的。”
“脸上带疤那位,是他三姐夫,斥候队头兼快班捕头;穿圆领袍的,是他二姐夫王子明,记室兼户房司户史;大姐夫周德威,在司法史任上。”
“公子,罗四身为公门中人,自家丈人开的馆子却公然卖牛肉……这不是知法犯法么?”随从凑近,声音极轻。
年轻公子没接话。
他正是新授章丘县尉杜如晦。接到敕令,一刻没耽搁,带着几名亲随自关中启程,出蓝田关,抵襄州换船,沿汉水入长江,转漕船至扬州,再溯运河北上,经汴州入济水,一路东行,终抵齐郡。
路虽远,好在水路平稳,反倒比骑马还快些。
“萝卜炖牛肉来咯……!”
话音刚落,刘老大一声吆喝,刘大嫂端着一大海碗热腾腾的菜进了屋。
杜如晦目光一落……她两手直接托着碗底,连托盘都省了,两只拇指深深陷进汤里,指尖全泡在滚烫的肉汤中。他喉头一紧,胃里顿时翻搅起来。
京兆杜氏,百年士族,衣食住行自有专人料理,细致到一根筷子都要擦三遍。
他忍不住开口:“大嫂,手小心烫着。”
刘大嫂放下碗,低头瞅了眼手指:“哎哟,谢您提醒!真没烫着,就指甲盖浸进去了,肉皮儿好好的。”
说完,她还真把两个指头轮流塞进嘴里,咂巴两下,舔干净汤汁。
杜如晦猛地屏住呼吸,后槽牙咬得发酸,差点呕出来。
刘大嫂舔完,还冲他咧嘴一笑,扭身走了。
那碗萝卜炖牛肉就摆在眼前,热气直往上冒,杜如晦盯着它,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动。
过了一会儿,小炒牛肉又端了上来。
这回,手指没碰菜。
“你们吃吧,我没什么胃口。”杜如晦筷子都没动。
两个随从早被那股子焦香勾得喉结直滚,伸手就夹……一入口,还真愣了:这火候猛、油润足的牛肉,竟比炖的还嫩,比烤的还香。
转眼工夫,一盘足有一斤的小炒牛肉,已被两人扫去大半。
正这时,一只苍蝇嗡地落进盘子里,黑点似的趴在肉丝上。
杜如晦抬手招来伙计:“伙计,你们这……”
话没说完,刘大已快步凑过来,一眼瞧见苍蝇,二话不说夹起就往嘴里送,还咂了咂嘴:“多谢赏香菇!”
杜如晦当场僵住。
他死盯着刘大那张嘴,胃里一阵翻搅,刚压下去的恶心又猛地顶上来……他本想说天都冷成这样了,怎么店里还飞苍蝇?哪料这位大哥手比脑子快,一口吞了还道谢,硬把苍蝇叫成香菇!
“那是苍蝇!”他声音都绷紧了。
“香菇。”刘大眼皮都不抬。
“苍……蝇!”杜如晦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老四闻声踱过来,斜眼一扫,一把拽开刘大,再朝杜如晦咧嘴一笑:“哎哟,兄台,您这身打扮挺体面,怎么心眼儿这么窄?一只小虫子罢了,能啃掉您几根牛肉?”
杜如晦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呛出眼泪。
恶心得反胃,喉咙直泛酸。
“不吃了!”他霍然起身。
罗存孝却一步横在门口,居高临下盯着他:“不吃也行……账先结了。”
“阿娘,这桌算多少?”老四朝柜台扬声喊。
罗母头也不抬:“七八个菜,都是硬货,一千九百三十文,抹零收一千九。”
杜如晦身边长随登时炸了:“抢钱啊?才上了两盘菜,就要一千九?”
“菜是你们点的,灶上都下了锅。”老四下巴一扬,“点过,就得认。”
杜如晦顿了顿,缓缓坐回凳子,盯着老四:“开店做生意,图的是和气生财。你们这般强买强卖,未免太霸道了吧?”
“穿得人五人六的,连千把文都掏不起?吃不起,就别进门;想在我这儿白蹭饭?”老四嗤笑一声,“也不打听打听,爷爷是谁!”
向来沉得住气的杜如晦,脸一下涨得通红。
“你就不怕我报官?”
“报官?”老四仰头哈哈大笑,“实话告诉你……爷爷就是差役!”
话音未落,罗成已离席走来。
“老四,住口。”
他几步上前,对着杜如晦郑重一揖:“舍弟莽撞,得罪公子,实在惭愧。这桌我来付,二位请便。”
杜如晦略一怔,目光扫过罗成,又掠过仍绷着脸的老四。
长随还在咬牙:“章丘城还没王法了?我们这就去衙门!”
杜如晦抬手按了按他肩膀,语气平了:“既然这位仁兄愿代为结账,咱们就承这个情。还有要事,告辞。”
老四一头雾水:“哥,你真掏钱?”
罗成没应声,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自打擒了王薄,罗家班的人就有点飘……老四一贯毛躁,如今更甚;老三说话带腔调;赵贵、周新腰杆挺得比谁都直;就连一向稳重的辅三,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轻狂。
唯独小六,还是老样子。
其他人呢?全变了。
不是钱多了,是心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