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给刘屠家下的聘礼,早早就敲定了:钱绢合计一万八千文,另加八样金银首饰,值八千文。在长白乡寻常人家眼里,这聘礼已是顶格了。
刘屠半点没推让,来多少收多少。
这年头本就如此……聘礼多少,早由媒人先问过女方,两家议定才下聘。女方收了,也不是揣进自己腰包就完事;还得给闺女备嫁妆。没嫁妆的姑娘,进了门,说话都矮半截。
更关键的是,这嫁妆一进门,白纸黑字写进律条里,就是新娘子的私产,丈夫、婆家谁也动不得。就算日后她不幸早逝,又没留下儿女,这笔钱还能原封不动退回娘家……夫家连碰都不能碰。
都说隋唐之际女子有底气,根子就在这儿:手里有钱,腰杆才硬。
刘屠收了厚礼,转身就给自家一个儿子下了聘;接着又揣着钱直奔章丘县城,在西市盘下一间铺面,开了家饭馆。
他心里门儿清……准女婿是县衙壮班班头,这资源不用,才是傻子。
西市那片,一溜儿全是面馆、酒楼、小饭铺,虽店面不大,却是章丘城里吃饭待客的首选地。
罗存孝出面,市令格外给面子,旧铺子低价盘下,简单拾掇拾掇,又挑了个黄道吉日,便热热闹闹开了张。
刘家开店,自有本钱:一来县衙有人照应,二来刘屠本就是屠户出身,杀猪宰羊利索,肉源新鲜又便宜。
听说刘三娘更是个能人……两把五斤重的屠刀耍得虎虎生风,单手拖一头肥猪不在话下,灶上功夫也拿得出手。
罗存孝还特意从自家铁匠铺里挑了几口新打的铁锅,巴巴送过去;连罗成平日琢磨的几道家常菜谱,也一股脑儿教给了刘三娘。
新店开张,罗成这个“正经亲戚”自然得捧场。
他带着几个兄弟,径直进了店。
铺子不大,一楼敞厅摆散座,二楼隔出几间雅间;买卖也杂,早点、正餐都做,面条、烧鸡、卤味、小酒,一应俱全。
总之,刘家这买卖,活脱脱就是小地方商人的做派……啥都干。名义上是饭馆,可你但凡想吃点啥,他们总能给你端上来。
不过罗成心里嘀咕:手艺到底咋样,还得尝过才知道。单看这店里跑堂的几人,手脚倒挺利索,可神情松散、招呼生硬,明显没经过正经调教。一问罗存孝,才知全是刘三娘的哥哥嫂子、弟弟妹妹……刘家人口旺,又从小跟着屠户爹沾光,油水足,个个膀大腰圆,干活带风。店里压根没请外人,连刘屠卖完肉,甩甩手上的血水就过来端盘子。
刘三娘才是这儿真正的主心骨:灶上掌勺、柜上算账、前后张罗,一手全包。
进门大厅墙上挂着几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菜名。罗成多看了两眼,觉得字迹眼熟,一问,果然是罗存孝托他老爹写的。
粗略扫了一眼,净是些家常酒菜、面条面片,没甚稀罕。
“来一大盘凉拌猪耳丝!再切盘冷猪头肉!煎猪肝一份!炖猪蹄也来一个!”老三屁股刚挨着凳子,话就噼里啪啦砸出来,“今儿老四请客,大家敞开了吃,别掖着!”
大姐夫周德威立马接上:“加个烤羊排。”
二姐夫王子明笑呵呵转向罗成:“听说老四还囤了牛肉?咱不如炖一锅?”
老四正踮脚往柜台那边喊菜名,听见这话,脸都皱成了包子:“你们可真下得去嘴……全点贵的!好歹来个青菜豆腐吧?”
“下馆子谁点素的?”三姐夫赵贵直接笑出声。
罗成也笑了:“弄条鱼吧。”
“有!鲤鱼、鲫鱼、白鲢,随您挑。煮、炖、脍,都行。”
……古人爱吃生鱼片,叫“鱼脍”。
罗成却不敢碰。淡水鱼生食风险大,他记得汉时一位大将,就因贪这一口,染病送了命。
“那就煮条活鲤鱼,现杀现下锅。再炸点河虾,裹薄面,炸得酥脆些。”
“还是老五懂行!”老四眼睛一亮,转头问小六,“小六,你呢?”
“五哥,我要蒸饼。”小六老实巴交,话不多,胃口实在。
四妹夫周新却来了兴致:“有野味没?飞禽走兽,来点新鲜的?”
“没有。”老四答得干脆。
“别抠门啊……鹿肉、兔子、鸽子,有啥上啥。”
“真没有。”
罗成没多废话,从钱袋里摸出一小片金叶子,“放心,不是来蹭饭的,是来捧场的。”
老四一见金子,立马换脸,麻利收进袖口:“哎哟!瞧我这记性……有!全都有!今早猎户刚送来的活鹿,还在后院笼子里关着呢;鸽子两只,兔子三只,毛都没掉一根!”
满桌哄笑。
“瞧瞧,人还没娶进门,心倒先贴上刘家了!”
笑声未落,门口又进来三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书生,一身素白儒袍,清俊斯文;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模样的青年,还有一个肩宽背厚、手拎布囊的车夫。
三人一进门便四下打量。
那随从扬声喊:“伙计,还有包厢不?”
“有!楼上请!”
书生却摆摆手:“不必,楼下热闹,就在楼上给我们腾张桌子就行。”
刘三娘的大哥赶紧迎上去,把三人引到罗成他们隔壁那张空桌。
“三位要点啥?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咱们都有!再说,咱这炒菜可是独一份,旁处吃不着。”
刘老大见三人衣着考究、气度不俗,又补了一句:“牛肉也有。”
“塞外贩来的牛肉干?”书生抬眼问。
“哪能啊!干柴似的嚼不动……我说的是今儿刚宰的鲜牛肉。”
“鲜牛肉?你们还能弄到?莫非……私宰?这可是犯律的事。”
“怎么来的,您就甭问了。只管放心,保准活杀活剁,热气腾腾。”
书生唇角微扬:“哦?那来一份。”
“水煮的、萝卜炖牛腩、小炒的、牛骨汤、牛肉丸、煎牛排……任您挑,样样入味!”
“每样都来一份!”书生依旧含笑,语气轻快。
刘老大一听,眉开眼笑,扯着嗓子应道:“好嘞!客官稍坐,马上给您上!”
老三扭头扫了那桌一眼,转过身来随口道:“这阔气主儿,倒真不少。”
杜伏威挑了挑眉:“怕是压根儿没问价……等结账时瞧见数目,八成得愣住。”
老四嗤地一笑:“愣住?他敢不给?今儿是我娘子家饭馆头一回开张,谁敢吃白食?也不打听打听,这店是谁家的!”
罗成插了一句:“其实点菜时就该把价钱说清,省得回头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