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张须陀派人唤他过去。
“你悟性高,上手快。骑射已像模像样,马槊的架势、劲路也都摸准了。往后多练,自然水到渠成。”
“全是老师教得好。”
张须陀点点头:“山里扫尾的事差不多了,我也该回郡城了。”
“这就走?”罗成一怔。
“嗯,事了了。天寒地冻的,年关也近了。”
罗成默了会儿,没说话。
张须陀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刚收到大兴来的消息……吏部没批我的荐举。另派了新县尉,估摸着过些日子就要到任。”
罗成指尖一顿,茶碗沿儿磕在案上,发出轻响。
他没吭声,可心口像被谁攥了一下。
张须陀先让他署理县尉,又亲自具名保荐;他自己也觉得,擒匪平乱的功劳,够得上实授了。
结果,还是落了空。
“朝里那些人,到底怎么琢磨的……有功不赏,图个啥?”张须陀摇头叹气,语气里透着倦。
新县尉一来,代县尉自然卸任。
而他如今已有九品散阶,再回三班当总班头?不合适,也没这个理。
张须陀把话摊开:“就算县尉没成,你仍是都尉。或者……跟我回郡城。我给你谋个郡兵武职,比县尉还实在些。”
跟老师走,前程不用愁。张须陀是齐郡副手,有这么座靠山,还怕没出路?
罗成却想了许久,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老师,我想留在章丘。”
“你真想清楚了?上回拒了张仪臣的提亲,这回又来个抢你差事的县尉……章丘县丞、主簿也都要换人,局面怕是要全变了。”
“我在郡兵营待着,他们管不着我。”
郡兵营名义上归县衙调遣,可实际也听郡丞节制,毕竟隶属郡一级武备系统,自有几分自主权。
不去郡城,他心里有几本账:
去了郡城,顶多混个郡兵里的武职,说不定还是个都尉;留在章丘,照样带这支营,而且是自己一手拉起来的老底子。
再说了,一帮老弟兄都在这儿,家里人也在。
这儿,才是他的根。
“润蒲我留给你,继续帮你盯着点。”
“谢老师。”
“最后提一句……新来的县尉年纪轻,来头却不小:工部尚书的嫡孙,二十四岁,京兆杜家出身,关陇大族。才名早传遍朝野,这次下到章丘,就是来练手的。你别去碰他,真招惹上了,我兜不住。”
罗成一听,心里直叹气。
家世硬、本事实,偏偏盯上这县尉的位子,跟自己较上劲了。
“我回郡城后,顾不上你。你自己放低身段,少出头、少说话,尤其别跟那位公子起冲突。杜县尉不是京里那些只会遛鸟斗鸡的膏粱子弟,动真格的,你吃不住。”
当天,张须陀便带着几营收尾的郡兵,离了章丘。
城门口。
杜如晦一袭白衫,远远望着张须陀与罗成拱手作别,随即率队策马而去。
“张须陀总算走了。”
“嗯,他一走,咱们也该亮身份了。”
杜如晦其实已在章丘盘桓半个多月,却一直没露面。白天四处转悠,五个乡都跑遍了,连刚平定不久的长白山也上去转了一圈。
该问的问了,该记的记了,功课做足,就等张须陀腾地方。
午后。
章丘县衙门口,十余骑飞驰而至。
几人翻身下马,抬脚就往里闯。
“站住!什么人?”
“上官赴任,还不让道!”
守门的是壮班的一群少年,罗存孝闻讯赶来。
“停步!报明身份!”
那人仍仰着下巴:“上官到了,还不快迎?”
老四火一下就窜上来。
“敢在老子眼皮底下耍横?报不出名号,就当乱贼拿下……弟兄们,抄家伙!”
这群少年眼里只认罗存孝,只服罗成。老四话音未落,钩镰枪已哗啦围成一圈,寒光直指来人。
那人脸色一变,终于不敢再端架子:“我是新任县尉随从,你们不得无礼!”
“放屁!”老四冷笑,“章丘县尉是我五弟,你们算哪根葱?敢在这儿充大瓣蒜?”说着,手已按上横刀刀柄,眼看就要抽刀。
“住手!”
一声断喝自后方传来。
杜如晦策马上前,身后十余骑齐刷刷护在他左右。
“本官杜如晦,奉命接任章丘县尉。来人,把这目无王法的狂徒拿下!”
话音刚落,随从们立刻围拢上前。
“谁敢动!”老四呛啷拔刀出鞘。
“你说你是县尉,就是县尉?我还说我是新任县丞呢!”他正骂着,忽地眯眼一瞧……好家伙,这不是上回在自家酒肆里白吃白喝、赖账溜走那小子吗?
“哟,原来是你啊!上次吃霸王餐吃得挺欢,今儿胆更肥了,敢冒充朝廷命官?”
杜如晦不慌不忙,解下腰间铜印,又取出一纸告身递上前。
那是吏部亲发的任命文书,盖着尚书大印,字字清晰,事由分明。
老四扫了一眼,心知这回真撞上铁板了。
“拿下!”杜如晦手一挥。
老四瞪圆了眼,横刀刚扬起来,转眼就被杜家家丁一拥而上按住,绳子绕了几道,结结实实捆了个严实。
张须陀前脚刚走,罗成后脚就回了郡兵营。
辅三一头撞进来,气都没喘匀:“五哥!出事了……四哥让人绑了!”
“慢点说,谁干的?为啥绑他?”
“新来的县尉!就在衙门口,四哥说了他几句,他当场翻脸,叫人把四哥捆得像粽子似的,现在还吊在县衙大门外头呢!”
罗成揉了揉眉心。
这杜县尉才上任,第一刀就剁在老四脖子上……明摆着拿他立威。
辅三又压低声音:“五哥,你记不记得?上回四嫂饭馆开张,那个想白吃不给钱的小白脸,就是他!”
“是他?”
罗成眼底一沉。
半月前他就到了章丘,偏藏着掖着不露面,偏偏挑在张须陀刚走、县衙还没稳住神儿的时候跳出来;一出手,就先把壮班班头吊起来打。这哪是整治人,分明是冲着整个县衙的筋骨来的。
杀鸡儆猴?恐怕没那么简单。
“五哥,快去救四哥啊!”
“不急。”罗成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