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人碰上聪明人,话不用说透。杜如晦真要计较几句顶撞,早八百年前就动手了;饭馆那点破事更不值一提。他挑这时候动老四,图的绝不是面子,是别的东西。
现在冲过去讲理?人家正等着你递台阶好踩两脚呢。去了,反倒落个以下犯上,连带把老四这点委屈都赔进去。
“先吊着他,抽几鞭子算不得什么。杜如晦再狠,也不敢真把人打废……让他挨这一顿,也省得他尾巴翘上天。”
“啊?”辅三傻了眼。
他原以为罗成听完就得抄家伙奔县衙。
“啊啥?你还真打算喊齐兄弟杀过去抢人?”罗成斜睨他一眼,“老四是被县尉绑的,不是被土匪劫的。我早不是代县尉了,现在是郡兵都尉,他杜如晦,是我顶头上司,也是老四的上司……这点分寸,得拎清。”
“那……咱就干看着?”
“看着归看着,不是不管。他要立威,咱们就让他立;等威立完了,账再慢慢算。”
县衙前院,鞭子声噼啪响着。
张仪臣听见动静,从后衙快步赶出来,一抬眼就看见罗四悬在门楣下,衣衫裂开几道口子,两个家丁轮着马鞭抽得不紧不慢。
他嘴角抽了抽,转身朝杜如晦拱手:“克明老弟,别来无恙啊!”
杜如晦只微微颔首:“下官拜见张使君。”公事公办,半点旧情不叙。
张仪臣面上略僵,随即一笑带过。他和杜如晦本是旧识,年纪差不了几岁……杜如晦二十四,他也不过三十出头。张家虽比不上杜家门第,可当年他在大兴城也是响当当的才子,圈子里谁不认得“张仪臣”三个字?他跟杜如晦早年还同窗过,论资历,还是杜如晦的学长。
“克明啊,听说你要来章丘,我可是盼了好些日子。结果左等右等,拖到今天才见着人。”他抬手一指罗四,“这位……是怎么回事?”
杜如晦语气平直:“冲撞上官,依律处置。”
张仪臣笑了笑:“误会,纯属误会。这位是咱们县壮班班头,长白乡团校尉,郡兵营钩镰枪队头目……上回剿匪,他是真拼了命的。对了,还是罗成的四兄。”他有意把罗四的份量全亮出来,也算替人兜一兜。
“哦?”杜如晦眼皮都没抬,“原来如此。”
张仪臣又补一句:“克明兄,抽几下意思意思也就罢了。”
……他虽被罗成拒了联姻,心里却仍把罗家兄弟当作自己人。
杜如晦却忽然抬头,目光沉静:“使君,下官今日初到,斗胆有个请求。”
“你说。”
“罗四目中无人,下官以为他难当壮班班头之职,请使君准我将其革职!”杜如晦这话一出口,张仪臣眉头就皱紧了。
答应?难办。
不答应?更难办。
一边是自己手底下干了多年的班头,一边是刚上任的县尉……还是京兆杜氏嫡出、工部尚书亲孙,这分量压着呢。
张仪臣缓了缓语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克兄何不给他个机会?罗四脾气是糙了些,可本事不假,前番平乱剿匪,确确实实立过功。”
杜如晦却没接这台阶:“既然他有剿匪的能耐,郡兵营正缺人,壮班这儿,他不合适。”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没回旋余地了。
张仪臣心知,为个班头得罪新来的县尉,实在不值当。尤其这位县尉,不是寻常人物。
几句下来,罗四的壮班班头衔便没了。二十鞭抽完,杜如晦才命人把他从架子上解下来,直接轰出了衙门。
张仪臣没吭声,心里却堵得慌。
章丘县里,他这个县令虽是主官,可县尉真要较起真来,他也得掂量掂量。
隋制分明:官分四等……长官、通判官、判官、勾检官。
县令是长官,管总;县丞是通判官,审案把关;县尉是判官,主理实务、分掌诸曹;主簿、录事属勾检官,一管文书稽核、纠察错漏,一管收案登记、催办查失。
案子怎么走?录事或主簿先接状子、记下日子,核验无误,转交县尉审理;县尉查清事实、依律断定,再呈县丞参议审核;县丞复核事实是否清楚、用法是否妥当,若无疑义,拟好判词,送县令拍板;若有出入,就退回重议。县令复审后,或决断,或亲审,或令重办……有判决权的当场定案,没权的就得报上司复核。
不止断案,县衙上下所有公事,都照这路子走:录事初核、县尉处置、主簿督办、县丞复审、县令终决。
一令三佐,看似县令最大,实则权责分明、环环相扣。每一道手续,都得层层签押:录事加“检请”,县尉批“谘”,县丞与县令俱署“依判”,最后还得主簿勾检画押才算数……少一道,程序就不合法。
跟朝廷三省差不多:中书议政,门下封驳,尚书执行。主簿不光管文书,还盯着吏员办事是否合规。
县令统管全县,可手里那点权,也得在规矩里转。
杜如晦身为判官,专管两房三衙,他开口要撤罗存孝,张仪臣只能应承。
“把罗队头送去郡兵营。”他朝几个衙役摆摆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罗存孝趴在床板上,脊背赤裸,一道道血檩子又红又肿,皮肉翻卷。
辅三正给他敷金创药,手一沉,老四立马“哎哟”一声叫出来,疼得直吸气。
“辅三!你他娘的是不是存心往痛处按?”
“四哥,真冤着我了!”辅三一摊手,叹气,“男人粗心,哪比得上嫂子心细啊。”
“别别别!你来!你来就成!”老四一听要叫刘三娘,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老子自己扛得住,不喊她!”
罗成和老三几个兄弟刚进门,就凑近看了看老四后背那几道紫红鞭痕。
“这下手,够狠。”罗成皱眉。
“五哥你还在这儿凉快?那姓杜的简直不是人!明摆着整我……公报私仇!你得替我讨回来!”老四咬着牙,肩膀还在抖。
罗成没接话,只轻轻摇头。
“早跟你讲过,夹着尾巴做人。这回踢上铁板了吧?顶撞上官、当面骂人,人家抽你二十鞭,真算给你留脸了。”
“你还是不是我兄弟?”老四火气一下窜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