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兄弟，就得拉你一把，不是推你往死里撞！你以为你是刘仁美？还是樊兴？真提刀杀进县衙，明天咱们就成通缉犯了！”
前阵子罗成才带乡团入城，端了县衙，把樊虎、刘守义那帮老胥吏全清出去。谁料风水轮流转，这才几天，新来的县尉也照方抓药，先拿老四开刀。
“五哥，那杜县尉真毒！四哥不过顶了他一句，就被革了差事；可我压根没招惹他，也一道被踢出壮班！”
原来壮班本有六十号人，后来扩到一百，由罗存孝的钩镰枪队和辅三的长枪队合编而成。结果杜县尉第一天上任，就把罗存孝吊起来打了一顿，当场革职；转头又把辅三也撸了。
“不光我和四哥没了差事，连两个班头、十个正编衙役，一个不剩全被扫地出门！整个壮班一百号人，全退回去了！”
老四攥着拳头补了一句：“他说得好听是‘整顿建制’，可谁看不出？就是冲咱们来的！一锅端！”
罗成点点头：“不出所料。他若动手，就不会留余地。”
壮班在三班里，本就最不讲究门道……无非是带民壮巡街、守卡口、押送杂务。如今章丘既有郡兵营，又有五个乡团，民壮根本用不完。
可杜县尉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从班头到末等衙役，一口气全换掉；一百号人，尽数退回原籍。
紧接着，他发公文，从除长白乡外的其余四乡民团里硬抽一百二十人，火速补进壮班；连班头、副班头的人选，都早定好了。
壮班看着不起眼，可手里握的是县衙的刀把子……如今新壮班一立，值守、巡更、守库、护衙，全归他们管了。
“先按住。”
面对这一手，罗成只说了这三个字。
“人都踩到脖子上了，还按？！”老四猛地坐直，背上伤口扯得一疼，却顾不上。
“不按你想咋办？学刘守义他们硬扛？那你记得他们最后怎么死的不？”罗成声音不高，但沉得像块石头。
当初县令下命让他们进城接管三衙，刘守义带头抗命，罗成顺势清洗；后来他们还不服，暗中勾结长白山贼匪的事一爆出来，满门抄没，连骨头渣都没剩几根。
眼下这局面，和那时几乎一模一样。
罗成心里憋着火，可更清楚分寸：杜是县尉，是上司；他们是差役，是底下跑腿的。
真闹翻了，砍贼是一回事，造反又是另一回事……他不想哪天自己也成了官府通缉榜上的名字。
接下来几天，罗成哪儿也没去。没拜县尉，连县令那儿也没露面。不是不想见，是见不着……两人天天关在县衙后堂，密谈不断，连茶水都由亲信亲自端进去。
第三天晌午，一名新壮班的衙役拎着封公文进了郡兵营。
上面写着：郡兵营即日起迁出县城，在城外择地扎营驻防。落款处，赫然是县令与县尉并署……杜如晦。
罗成接过公文，没多言语，只低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
杜如晦……
这名字，太熟了。
初唐史里绕不开的人物，和房玄龄并称“房谋杜断”，李世民跟前最硬的两根肋骨。
难道真是他？
“姓杜的，真要把咱们赶出城？”老四肩伤快好了，可胸膛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既然是命令，那就照办……传令下去，郡兵营即刻移驻城外，扎营城北。”
“凭什么听他的？”老四眉头一拧。
“凭这纸上盖着县令和县尉的印，签着他们的名。”
“咱们是郡兵营，又不是他县衙养的差役，干吗听他调遣？”
“郡兵营没错，可前头还挂着‘县’字呢……县郡兵营，归地方管。十二卫的鹰扬府才直隶兵部，咱们没那身份。”
当天，罗成便带五百郡兵撤出了章丘城。
第二天，新营盘刚搭起几座帐篷，县衙的文书又到了。
罗嗣业，革去皂班班头；
赵贵，革去快班班头；
王子明，革去县司户史。
……
短短数日，杜如晦把罗家班从县衙两房三班里清得一干二净……再无一个罗家人在衙门当差。
罗成、嗣业、存孝、老四他们全聚在城北营地里。原先那些兼差没了，连带那份稳稳当当的额外进项也断了。
“这不摆明欺负人吗？”
“步步紧逼，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到底要踩到哪条线才算完？”
底下兵士也躁动起来。以前兼着三班差事，每月有份实打实的贴补；如今只剩个郡兵空名，粮饷没有，军械靠自备，谁心里不窝火？
大伙儿目光齐刷刷落向罗成。
罗成依旧面无波澜。
“县令和县尉联署的公文，我们得认。”
“认个屁！”老四一拍大腿。
罗成却只转向罗嗣业：“从现在起，没我点头，郡兵营五百弟兄，谁也不准擅自离营一步。”
他压着火，心里透亮：杜如晦这是拿尺子量着来，专等他失态、犯错、越界……只要他手一抬、脚一迈，对方立刻就能扣上“抗命”“违制”“图谋不轨”的帽子。一步踏空，便是万丈深渊。
又过三天，杜如晦的公文再至……
收回罗成名下二百亩官人永业田、二百亩官人职分田。理由写得清楚：罗成仅有散官衔，未授实职，依律不得享有官田。
罗成接过文书，默然片刻，提笔签下名字，只道：“田，我交。”
再隔三日，第三道公文落地：
长白乡团驻守的王氏庄园，属县衙官产，当初系郡兵营强占，现予收回；
另命县郡兵营即日起移防长白山腹地，眼下这处营地，县里另有安排。
“阚棱，牵马！”
“我进城一趟。”
嗣业、存孝等人一听，立马围上来：“大哥，带我们一道去！”
“你们去干什么？都给我守营里。”罗成语气沉下来，“嗣业，营门给我盯死了……没我手令，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话音落，他翻身上马，独自朝县城奔去。
马蹄敲在黄土路上，闷响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