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四,你朝我爹攥什么拳头?我爹是来传话的,又不是吏部尚书!”贾润蒲见人对自己父亲不敬,眼一瞪,嗓门拔高了。
“放屁!我五弟拼死杀敌、拿下长白山,结果就换回个从九品的虚衔?还是个没差事的立信尉?!”
贾务本没搭理罗存孝,只转向罗成:“郡丞也觉得委屈你,已经再递了奏疏。不过……你也别太指望。你出身寒微,年纪又轻,朝中那些大人物不点头,也不稀奇。”
失望?当然有。
可到了这一步,罗成心里也清楚,抱怨没用。
隋家天下,本就是贵族的天下。
关陇集团牢牢攥着朝纲,八柱国的牌匾还挂在大兴城朱雀门上;连关东五姓七家那样的顶尖士族,都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他罗成,一个种地人家出来的娃,连庶族都攀不上边,没靠山、没门路,朝堂上那些人凭什么为你破例?
好歹有张须陀力挺,总算没让他白干一场。
一个从九品立信尉,虽无职无权,却真真切切给了他一个“官身”。
哪怕只是挂名,也算进了官僚圈……这身份,就是特权的起点。
比如,平民再有钱,田产也不能过百亩;可一旦有了九品散阶,朝廷立刻划给你百亩永业田。若日后谋到实职,还能另授职田。
士族高官更不必说,永业田不限额,最多能领到百顷。
当官的好处,不止在俸禄……田产额度放开,手上有钱,就能买地、招佃、成地主,甚至成大地主。
而百姓?一百亩,就是铁律。再多一亩,官府就要查你来历、问你出处。
再者,散阶在身,等于一脚踏进了官场门槛。往后若有转机、有人提携,未必不能补上实缺,做个真官。
可老四咽不下这口气。
这么大功劳,连个实职都不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
他原本还盘算着:老五升了县尉,自己说不定就能顶上郡兵营都尉……混个九品职事,也风光一把。
“我们不服!”他脖子一梗,吼得震得帐顶落灰。
“放肆,退下!”罗成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石板。
不服?对老贾吼有用吗?这世道,没本钱,说话没人听。大兴城里那些人,连你名字都不会记……在他们眼里,你连蝼蚁都算不上,顶多是风一吹就散的灰。
“我不服!”
“滚出去!”
“我就是不服!”
罗成看向嗣业:“三哥,把队头罗存孝押下去,黑屋禁闭。”
嗣业点点头。他心里也堵得慌,可没像老四那样嚷出来。“走,老四,跟我出去透口气。”他伸手架住人胳膊,半拉半劝往外拖。
“别喊……罗五兄弟。”
冬夜寒重,长白山密林深处一处临时扎下的营地里,罗成睁眼醒来,却见身旁坐着个黑影。
“谁?!”
罗成压低声音喝问:“谁?”
他没嚷,一眼就瞧见那黑影手里端着把弩……个头不大,劲儿却足。这距离,躲都来不及。
“罗五兄弟,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声儿熟,可一时想不起是谁。
“这位兄台,黑灯瞎火地说话,总归不方便。不如点盏灯,咱们当面聊?”
“行。”黑影应得干脆。
罗成慢慢坐起身,动作极轻,生怕一个不慎惊了对方。一边摸火镰,一边琢磨:到底是谁?
胆子真够大的……竟敢摸进剿匪先锋营主将的帐子!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自己这先锋营,看来真不够硬。一个刺客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站到床前,而他先前竟毫无察觉。若对方真存杀心,自己怕是早死好几回了。
“嚓”一声,火星蹦出,牛油蜡烛亮了,帐里顿时敞亮起来。
那黑影也渐渐清晰。
“王法司?”
坐对面的,竟是官府通缉榜上头一号人物……王薄!
他们满长白山搜了多少天,连根毛都没捞着,谁料这人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法司?早不是了。”王薄笑了笑,“倒是罗五兄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那年你初来青阳山庄,不过章丘县新上任的捕快;如今倒好,齐郡剿匪先锋、章丘代县尉,双肩扛着两块硬牌子。”
“代县尉。”罗成纠正。
“十六岁就当立信尉、代县尉……真不敢想!我当年也是铁匠出身,二十一才投军,熬十年,混了个九品小吏,调郡城;又熬十年,才挣来个八品法司。”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怔,像是被岁月撞了一下。
罗成盯着他,没接话。
王薄这一辈子,确实跌宕起伏。
可眼瞅快五十的人了,家有千亩良田、一支商队、几家铺面,每年进项稳稳当当,偏要扯旗造反……图啥?历来造反的,多半是被逼到墙角:冤屈无处申,或是饿极了活不下去。像他这样,日子过得比县令还舒坦,反倒举刀上山……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我帐外值夜的义子呢?”罗成问。
“你说那仨小子?是你义子?看着也不比你小几岁嘛。”王薄语气轻松,“警觉是警觉,可惜火候不到。放心,没伤他们,只点了昏穴,捆结实了,堵上嘴,撂在帐角了。”
罗成心头一松……连阚棱他们都留着命,看来今夜真不是来取他脑袋的。
“冒昧问一句,王兄深更半夜来这儿,为的什么?”
“来之前,目的就一个……杀你。”王薄说得直白。
这几月,齐郡兵马大动,寒冬腊月里铺开大扫荡,山里兄弟们全被压得喘不过气。
起初谁也没当回事,以为官军还是老套路:进山转一圈,抓俩倒霉蛋,敲锣收兵。躲几天,风头过了就完事。
谁能想到,张须陀这次玩真的,一口气调了上千人马。
光是罗成这路先锋,接连端了八个寨子。更糟的是,到处都在传……罗成带的兵,烧杀抢掠,无所不为。逃难的老百姓遭了池鱼之殃,哭天喊地,日子比土匪占山时还难熬。
所过之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狠得连山贼都自愧不如。
王薄听闻这些,又是惊,又是怒。
惊的是官军这次动真格的;怒的是,手段竟如此不堪。
尤其罗成,名声越传越臭,几乎成了山中人人咬牙切齿的名字。
人心散了,好汉们夜里睡不安稳,已有不少人悄悄盘算着下山投诚。
他这杆反旗刚竖起来,底下人却一个接一个想溜……再这么下去,旗杆子还没立稳,人先跑光了。
他提过一回:大伙联手,突袭罗成营寨。结果没人应声。官军还没打上门,众人已烧香拜佛求平安,躲都来不及,谁还敢去碰罗成这把正锋利的刀?
为了稳住人心,也为了兄弟情分,王薄决定亲自出手,取罗成的性命……他要用这颗人头,重新点燃义军弟兄们快要熄灭的斗志。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