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寨眼下占着山腰险处，可真论起防务，处处漏风……要不斥候队哪能那么快拿下？
“兵站不用盖得多气派，就干两件事：存粮、转运；挡人、固守。”
二十里设一个，彼此照应，本就不求单个顶天立地。
罗成早画好了图……说白了，就是一座小墩堡，跟长城上的烽台差不多，简练实用。
现在这儿原是个大村子，地方敞，守起来散，反倒难办。他的主意是：缩！建个小而精的围楼式兵站。
“先垒一圈墙，周长三十丈左右，墙外挖壕；墙里头起座两层高的围楼，三四丈高，只留一门。楼里隔出多间房，存水存粮、住兵、收伤员，全都安排进去。”
按这设计：最外是壕沟，接着是围墙，吊桥一放，人车才能进围城；再穿过门洞，直通围楼。楼是空心的，带天井，房间密实，常驻五十人绰绰有余；真遇贼来犯，挤挤也能塞下一二百号人死守几天。
“这地儿也太小了吧？存粮又驻兵，怕不够使？”
“粮不用囤太多……咱们一路建站，每个点存一点，流水进出。修兵站，图的就是护住运粮道。万一路上碰上贼，运粮队立马拐进最近的兵站，有墙有兵有退路，贼想啃下一口，哪那么容易？再说，兵站日常派兵巡路，路上就少出岔子。”
这打法，像乌龟……缩得稳，伸得出，进可守、退可援。
所以兵站不求大，够存点粮、容几十号人、撑个两三天就成。真来了大股匪徒？罗成亲率主力赶来，或是邻近几个兵站互相驰援……谁也别想轻易动它一根钉子。
“要是就这点活计，这兵站倒真不难建。”罗老爹虽是铁匠出身，可盖房垒墙、夯土打桩这些营生，早年也干过不少。
“十天之内，准能落成。”
“修完之后，那些俘虏怎么处置？”
“接着干活……去修下一处兵站！”
罗成心里早有了盘算：这一趟，不图快，不求直捣黄龙，就一个字……扫！把长白山里里外外全扫一遍，匪寨清空，逃户归籍，隐户起籍，一个不留。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不抢这一时半刻。
老罗听了，默默点头，朝儿子投去一眼……那是打心底里认可的光。
“我还怕你心急火燎，非要一鼓作气冲进贼窝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爹放心，我心里有数。”罗成应声回望，却不由得又多看了父亲两眼……这老头儿对军中调度、用兵章法，熟得不像个打铁的，倒像在营里摸爬滚打过几十年的老行伍。
在羊角寨休整一日，罗成再次点兵出发。
半个月里，他七度出兵，接连端掉羊角寨周边数十里内的七处山寨。这些寨子，情形大同小异：百来号人，多是逃役避税的流民，在山里开荒种地，勉强糊口；每寨又都盘踞着一伙匪徒，或三五十，或七八十，少则几条破枪，多则几把硬弓。
民与匪，界线早模糊了。
有的逃户下了山，跟着劫道；有的匪首回了寨，扛起锄头种高粱。怪是怪，可罗成没工夫细究谁先动手、谁后入伙。
弃籍潜逃？隐户不报？从贼为盗？还是披着民皮干着匪事？在他眼里，全是违律之人，一个都不能纵。
五百郡兵，七战七捷。
对手散、弱、无备，而郡兵如虎出柙，刀锋所向，无人可挡。
死的死，降的降，没一个跑掉。
累计斩匪五十七，俘匪三百二十九，另收拢逃户一千三百七十四口。
缴获粮秣布匹、牛羊骡马、铜钱细软无数，兵器甲械若干。
捷报一封接一封飞往章丘，张须陀起初还疑心罗成虚报……哪有这么顺当？直到派贾务本亲自走了一趟，验了人、看了寨、问了俘，才拍案信实。
八处寨子，确实都不算大，可报上去，就是“破贼寨八所，斩贼近百，俘贼千余”。官府眼里，逃丁隐户和持刀劫掠的，没多大分别……都是脱籍失管，皆属乱源。
至于罗成把缴获分赏士卒，只上缴两成，张须陀压根没提异议。
……既要人卖命，又不给足粮饷，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如今罗成以战养战，后方运粮运械的压力轻了一半；军纪又硬，不扰民、不奸淫、不纵火，不抢不烧不杀良善，睁只眼闭只眼，就是最大的支持。
贾务本这次来，不单为传令，更是带了张须陀的部署：各郡县郡兵乡勇已从六面围进长白山，张须陀本人也亲率主力入山，网已张开。
先锋营前，贾务本当众宣读郡守嘉奖：
“授先锋营罗成为立信尉，赐金五十两！”
这是对他统兵剿匪的实绩之赏。此前每回论功，罗成都把名字抹了，不肯自请；可张须陀记着呢……该他的，一分不落。
立信尉，从九品。
不是实职，是散阶。
大隋官制，分职官、散阶、爵位，早年还有勋官。但大业三年天子改制，废了特进、八郎、八尉及十一等勋官，连朝议大夫也一并裁撤。散官与勋官合并，重定十八级：从一品开府仪同三司，到九品末阶立信尉，共九大夫、八尉，再加开府仪同三司，刚好十八等。
立信尉，便是这十八级里最底下那一阶。
散阶不掌事，不理事，没印绶，不领差遣……就像县长是实缺，而“县处级”只是级别。有阶无职，只拿相应俸禄待遇，不担具体差事。
这制度，汉代就有雏形，魏晋沿袭，多为加衔虚名；隋初立国，便废了北周六官、九命旧制，复归汉魏旧章，散阶自此成了品级标尺，而非闲职摆设。
勋散合并之后，散阶本质上仍是加在官员头上的荣誉头衔，不掌实权，也不管事务。
底层的八尉散阶，倒是常用来赏给府兵里立了战功的将士。
眼下张须陀替罗成争来了一个“立信尉”……从九品下散阶。
有了这顶官帽子，罗成才算真正跨进仕途门槛，身上有了品级。这么一来，他那个“代县尉”的名分，总算不是空口白话，多少有点依据了。
至于那五十两黄金？折算下来就是四百贯钱，可这笔赏银，最终还得从罗成先锋营缴获的战利品里扣出来。
“官职呢？”
老四一听贾务本三言两语就把赏赐报完了，脸立马沉了下来。
“郡丞已向朝廷举荐士诚出任章丘县尉，可吏部驳回了。眼下新县尉还没选出来，所以暂且仍由士诚以‘代’字署理。”
“就这？”老四指节捏得咔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