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一听就点头:“行,挑些结实耐用、大伙儿真用得上的,拿出来卖。”
于是营里头悄悄支起了个“营内铺子”……东西是战利品,但早入了军账;价格比外头便宜一截,只对营里兄弟开放,凭存条就能兑,想换物就换物,想领钱再买也成。
省得卖给外头商人被压价,也免得弟兄们自己掏钱时被牙行、掮客层层扒皮。
“那我先挑头机灵点的驴!”赵贵咧嘴一笑。
“成,稍后带你去挑。”
几张长桌前已排起长队,全是来兑赏金的。
赵贵手里的存条值五十多贯,几个辅兵则只有几百文。多寡不论,当场点清,分文不差。
要换东西?直接挑;要拿现钱?也行……只要你是先锋营的人,同一样货,营里买比市面便宜两成,成色还更靠得住。
罗成绕营走了一圈,便转身进城。
张仪臣见他进门,脸上神色微顿,随即拍上他肩膀:“士诚啊,你这一拒,可真让我心里发沉。”
“谢县令厚意。只是我才十六,娶妻成家,实在早了些。”
“晓得晓得,我不逼你。”张仪臣嘴上松快,心里却像塞了团棉絮……既嫌罗成瞧不上红线这个义女,又舍不得把亲闺女许出去,左右不是滋味。
他转脸堆起笑:“听说郡丞收你作弟子了?真真可喜可贺!”
“承蒙郡丞抬举。”
“士诚,这回你可是替章丘挣足了脸面!”
他甩开那点不痛快,一把挽住罗成胳膊,两人并肩往里走:“那些贼匪,我全移交郡丞了,押回郡城充官奴,进作坊做苦役;倒是你们抓回来的逃民,县里留下自己处置……一律贬为奴婢。”
“就不能宽宥些?他们不过就是活不下去才逃的!”
“我也想啊……可案子捅到郡里去了,牵扯上谋反,哪还容得下轻拿轻放?本来我想压一压,郡丞偏不肯,铁板钉钉定了性,人,自然就得按律重办。”
章丘城里共抓了三千多逃民,如今全关在城外逃民营里,罪名落定,身份已改……从此便是官奴。
张仪臣压低声音:“县里打算发卖,官吏、乡绅优先挑,价码还能松动些。你要有兴趣,我给你留头一批。”
罗成心头一跳。
隋律里写得清楚:奴婢视同畜产。
所以买卖奴婢,不在人市,也不在米市,就在牛马市……和骡马一起挂牌,由牙人吆喝,一手交钱,一手牵人。
京师大兴城里,三四成人都是奴婢,有的是祖传,有的是罪籍,有的是战俘所生,还有新掳来的降卒。胡风未褪的隋人眼里,战俘拉到牛马市上卖,再寻常不过。
天刚亮,罗成便带着几个兄弟进了章丘牛马市。
张仪臣给本地官吏和大户开了绿灯:头批进场,挑肥拣瘦。
罗成是平乱首功,自然排在第一个。
“奴隶都在这口马行里买卖,刚送来的这批,全是身强体壮的汉子,还有挑出来的年轻貌美的婢女。”
陪罗成来的,是章丘市令。
章丘虽只是个小县,但官设市场规制齐整,所有交易都得进市内办,街上既无铺面,也不许沿街摆摊。
市里专设市令一职,管买卖、定物价、录契券。这职位没品级,属杂任胥吏,和罗成早年一样;如今罗成是代县尉,市令便成了他的下属。
按大隋旧制,县尉主理实务,掌刑狱、捕盗、催课、征役,实为一县运转的主心骨,差不多就是县里的“二把手”。
那三千多逃民俘虏,老少男女混在一处。市令特意挑出一批青壮男子和未嫁女子,供罗成挑选。
罗成却问:“里面可有识字会算的?有没有干过木匠、铁匠、石匠的?女子里头,有没有会织绸、懂烹调、擅服侍的?”
市令刚上任不久,没想到他开口就问这些,愣了一下,忙道:“有!肯定有!小的这就去问!”
老四挠挠头,嘀咕:“买奴仆不就图个力气足、能下地么?识文断字的,能犁得了地?”
罗成一笑:“识字的能管账,通人情的能当管家,会烧菜的做厨娘,懂伺候的当贴身婢子,能打的护院,会驾车的赶车,懂手艺的修房造物……哪样不是用人处?”
罗老爹在旁点头:“小五这话实在。奴仆贵不在膀子粗,而在手上有没有活儿。真有一技傍身的,比十个壮劳力还金贵。”
大户人家养得起人,却干不了活:老爷读书考功名,太太管家理事,一家子衣食住行,全靠底下人张罗。罗家如今也跨进了地方小豪强的门槛……六百亩地在手,罗成又有了官身,只要有钱,还能继续添置田产。
这么多地,自家几口人怎么种得过来?
买人耕田,刻不容缓。往后家业铺开了,还得建宅院、置产业,门房、管事、账房、护院、车夫、马夫……一个都不能少;厨房要厨娘,屋里要丫鬟,连浆洗缝补都得有人搭把手。
日子好了,自然要过得像样些。
一家人在口马行里转了一圈,看得不多,挑得更少。
这儿的奴婢清一色青壮男丁、未婚少女,寻常得很。罗成最后只挑了二十个精壮汉子,又选了十个未嫁姑娘。
市令凑近笑道:“县尉不多带几个?价儿真不贵……今儿您来,是内部价,便宜一大截。多买些,回头转手一倒,稳赚不赔。这也是给咱们官面上的一点心意。”
罗成摇头:“我要的不是人多,是人有用。识字算账的、骑射过硬的、手艺拿得出手的……这样的人,有吗?”
“有!有!小的带您去城外俘虏营挑,那儿人多,什么人都有。”
一家人随即又去了俘虏营。
一群逃民缩在空地上,眼神惶惶,见罗成一家走近,目光里满是躲闪、试探,还夹着一丝不敢露头的希冀。
市令站到中间,扬声喊:“罗县尉来挑人!会写字、会算账、会骑马、会打架的,会绣花、会烧菜、会驾车、会喂马、懂牲口病症的……都站出来!被挑中了,往后就有安稳日子过!”
罗老爹也在边上补了一句:“会打铁、会刨木头、会砌墙、甚至种地种得一手好庄稼的,也成!”
人群静默着,没人应声。
罗成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凡被我家挑中的,进罗家做事,别的不夸口……一日两餐,顿顿管饱;干得好,配婚配妻,发月钱、给赏银;若肯踏实干、攒下本钱,我罗成亲笔写放良文书,还你一身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