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张须陀一口喝尽，他心才踏实下来。
师父突然收他，怕不只是看中他这点本事。
刚才自己刚拒了张仪臣托的媒……张仪臣的义女，人家好意上门，他推得干干净净。虽说张仪臣未必因此记恨，可往后想指望他照应，怕是难了。张须陀这时收他入门，明摆着是给他撑腰来了。
被张须陀赏识，和成了张须陀的亲传弟子，这中间隔着一道天堑。
“这几日，你就跟着我身边。明儿起，我教你骑射、教你怎么用槊。近身搏杀，你那六叶锤使得挺好，够狠够稳，正合适。当骑将，钝器比刀剑更趁手……一锤下去，骨头都震得发麻。”
“谢郡丞！”
“还叫郡丞？除了公堂议事，私下里，喊师父。”
“是，师父！”
“行了，先回去歇着吧。看你眼下泛青、眼神发飘，酒气还没散尽。明儿我当众宣布收你为徒，你也备几桌酒，招呼兄弟们热闹一场。”
回到帐中，罗成还有点恍惚。
真成郡丞的徒弟了？
张须陀可是齐郡第二号人物，关陇将门出身，军中故旧满天下。虽不算顶级世家，但在关陇圈子里，说话一样有分量。拜进他门下，往后仕途上，至少不缺人引路、不愁没人帮衬。
想到这儿，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老五，傻笑啥呢？捡着金锭子了？”
老四掀帘进来，一眼撞见他咧嘴发呆。
“没捡金子，可比捡金子还舒坦。”
“啥好事？莫非张郡丞给你升官了？”老四眼睛立马亮了……他满脑子都是印绶袍带。
“郡丞找我，是替张县令说媒来的……想把他的义女许配给我。”
“真有这事？！”
“我推了。”
“你疯啦？县令的闺女啊！你不要？那给我啊！我立马点头！”
“你不是刚跟靠山村刘屠户家三娘定了亲？听说她剁骨刀耍得比你还顺溜，听见你敢跳槽，怕不是拎着双刀连夜来拆你骨头？”罗成乐呵呵地呛他。
这事还是罗老爹憋了阵子才托媒去提的。刘家一听说罗家置了六百亩地，老五已入仕途，老四也在县衙当差，当场拍板答应。只等挑个吉日，下聘迎亲。
一听“刘三娘”仨字，老四脖子一缩，肩膀顿时垮下来。
“唉……早知道县令家有这档子好事，我何必急着定亲？”
“哈哈哈！”罗成笑得直拍大腿。
“等等……”老四一拍脑门，“你拒了县令的亲事，这算哪门子好事？”
“这算啥稀罕事？我高兴，是因为别的事儿……刚张郡丞收我当徒弟了！以后教我骑马射箭、使槊的本事！”
老四一听，眼珠子都亮了。
“哎哟喂！怪不得你瞧不上那几个老兵头的把式，原来早盯上张郡丞了？高啊，老五，真有你的！拜在他门下，往后路子还用愁？”
罗成皱眉一瞪：“少胡咧咧，滚一边儿去！”
老四却凑上来，嘿嘿一笑：“老五，帮兄弟问一句……张郡丞还收不收徒弟？我也想跟着学两招。”
“你不是跟老王练挝吗？”
“多学一门不碍事啊。”
“小心老王听见，抄起挝就给你来一下，骂你‘欺师灭祖’……不孝徒弟，当场捅穿你！”
老四立马缩脖子，想起独臂老王那副冷脸，顿时蔫了半截。
“唉……这辈子，就两件事干得太急：一个是拜师太早，一个是娶妻太早！”
章丘。
各县郡兵营、乡团陆续回防，张须陀只留了郡城直属的几营郡兵，在山里清剿残余。他本人也把中军帐搬到了章丘县城南边。罗成带着章丘郡兵营，连同几个乡团合编的辅兵营，一道返城。
张仪臣亲自领着满城百姓，出城二十里相迎。这一仗，郡兵和乡团打出名堂了；对章丘人来说，罗成更是实打实打出了威风。段偃城那些豪强、地主、富商，这次也一个没落下，全拎着酒肉来了。
场面热闹得紧：牵羊挑酒、敲锣打鼓，人人脸上带笑。
当天，郡兵营和乡团就扎在城外空地上，杀猪宰羊、分酒发粮。
比起从郡城来的兵，章丘本地的郡兵和乡勇明显更雀跃……一进章丘，罗成就让王子明兑现了早先的诺言。
一车车铜钱、绢帛、布匹、粮食，从县仓拉到营中。凡手里攥着收据条子的郡兵、乡勇，都能来兑赏。
章丘先锋营跟着罗成连打胜仗，缴获不少。八成战利品，都折成赏钱分给了弟兄们……当时每样东西都估了价，按功登记入账，存在营里；王子明随后托商贩出手变现，换回的钱粮，全囤在章丘县仓。
历城来的郡兵还在为豪强送的猪羊咧嘴乐呵，章丘的弟兄们已经排起长队，等兑赏了。
赏得多的，有几十贯……比如首战立功的斥候队正赵贵，光存条就攒了五十八贯，手里捏着一把纸条，排在第一个。
王子明边上，罗成的大姐夫周德威负责念功绩、报赏额，一笔笔核对。
每念一条，王子明就在账上划一道；赵贵在底下响亮应一声：“对！”
加起来，整整五十八千钱。
“总计五十八千钱……赵贵，这些条子，全兑了吧？要铜钱绢帛，还是换粮换布？”
按规矩，钱绢兑换是“一钱九绢”：比如兑十贯，只能拿一贯现钱，再加九十匹绢，折合九贯。这不是抠门，而是眼下铜荒，官府手里的铜钱也不宽裕，只好钱帛并用。市面上大额买卖，十贯以上，大多也以绢结算；有些地方官府甚至明令，不准囤积大量铜钱。
“换粮换布，怎么算？”赵贵问。
“价目单子上都写着呢……粮、布都是市价，还比外面好，又便宜。都尉交代的：自家兄弟，不能让你们吃亏。”
备粮备布，是罗成特意嘱咐的。他琢磨着，弟兄们拿了钱，迟早还得买粮买布；不如提前跟商贩谈妥，既压得住价，又保得住质……谁敢糊弄他们？
要是散了钱，再让乡勇们自己去集市上买，怕就有人趁机抬价，货还未必实在。
“那我换点粮食，再换点布……”赵贵顿了顿，挠挠头，“有没有驴？我想给我娘子买一头……她回娘家，能骑着走，省脚力。”
“还真有！除了粮米布匹，别的也备着呢……骡子、驴、牛、猪、羊，样样不缺。价钱都贴在价牌上，明明白白，想换，拿赏金存条来就行。”
这批货，是王子明跟罗成提过之后，特地从战利品里挑出来的。
他留的全是实打实用得上的：大的如耕牛、驮马，小的连顶针、火镰都收着，零零碎碎凑一块，开个小铺子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