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百年不倒的士族,靠的不只是祖荫。田产厚、钱财足、子弟读书做官有门路,政事、学问、家业样样压人一头。他们一边跟大族联姻结盟,一边也肯伸手拉拢寒门里冒尖的年轻人……收学生、让庶女下嫁、把亲戚家好苗子认作义女再许配出去……都是实打实的笼络手段。
这次剿匪,罗成的本事和名声,没人能抹掉。
眼下章丘城刚刮过一场大风,县丞、主簿肯定待不住了,连佐史胥吏都得换血。王薄已被擒,张仪臣有张须陀罩着,八成能留任。可他若想稳住章丘,少不得罗成这个本地根基扎实、又真能打仗的帮手。最省事的法子,就是结成亲家……罗成成了他义女婿,罗家上下,还能不帮他?
可罗成没点头。
那姑娘叫红线,他见过几面,性子爽利,人也清亮。只是从没往那上头想过。倒是张仪臣的嫡女,他碰过两次面,还闹过一次失礼。
真要挑,他倒更属意那位千金。
可他也清楚,士庶之别不是虚的。自己现在这身份,张仪臣绝不会把亲闺女嫁过来……谁都会这么想。收个亲戚当义女许给他,已是刻意抬举;想娶嫡女?根本没这可能。
“郡丞,小子今年才十六,刚束发,离加冠还早着呢,婚事……实在谈不上。”
“嘿,你可想清楚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张须陀放下茶盏,“张仪臣虽只是个县令,可张家是几百年的老世家。他本人三十出头就坐稳章丘,凭的是实打实的才干。再历练几年,入朝堂、掌部堂,未必没指望。”
“你若成了他义女婿,得的不止是一个县令的臂助,更是整个张家的backing。这分量,你掂量过没有?”
“郡丞,小子知道自己是农家出身,可眼下,确实太小了。”
张须陀摇摇头,笑了:“果然是年轻啊……不过这股子倔劲儿,我倒喜欢,像极了我当年。”他摆摆手,“罢了,不愿就不愿。回头我去跟张仪臣说明白,老夫这张脸,他还得卖几分面子。你也不用怕他记仇……他不是糊涂人,不会干傻事。只是往后,他帮你时,怕是没那么尽心了。”
“小子明白。”
张须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罗成脸上,见他神色如常,毫无波澜。
“听说,你最近在练槊?”
“嗯,上回我三哥嗣业缴了王薄的马槊,转手给了我。我每天清早练一阵子,可没人教,全靠自己比划。”
张须陀点点头:“马槊是马上杀敌的利器,可没章法地练,再好的兵器也使不出真本事。”他顿了顿,接着道,“什么叫马槊?矛长一丈八寸,就叫槊……它本就是从长矛变出来的。”
这玩意儿兴起得不算早,是晋朝之后、五胡搅乱中原那阵子才真正成形的,和重装骑兵‘甲骑具装’几乎是一块儿冒出来的。
西晋八王一闹,胡人趁势南下,中原自此乱了三百多年。仗打得密,兵刃换得快,武备和打法都在那几十年里猛往上蹿。
人披铁甲、马罩重铠的甲骑具装一上阵,就压得对手喘不过气。可既然是铁人铁马,寻常长矛戳上去,不是崩尖就是滑开……破不了甲,等于白举着。
于是,马槊就出来了。
长度跟老式长矛差不多,一丈八寸……注意,不是一丈八尺,是汉代的一丈加八寸。汉尺一尺约二十三厘米,算下来整根槊将近两米五。寻常汉子八尺高,也就一米八出头,拿这么长的家伙在马上抡,刚好够用。
但光长没用。普通矛杆软,矛尖短,碰上明光甲、鱼鳞甲、两当甲,一戳就弹开。马槊不一样:槊锋足有五十多、六十厘米,八面棱形,专往铁甲缝隙里钻,一捅一个窟窿。
杆子也彻底换了路子……不用整根硬木,改用桑柘木。细柘条泡油、阴干,再用鱼鳔胶一层层粘牢;外头密密缠麻绳,勒进木纹里,扛得住横向砸撞;最后上生漆、裹葛布,严丝合缝。
单是做一根槊杆,前前后后几十道工序,三年才能出活。材料更是金贵,一根槊的料,够造十张强弓。
这样的杆子,硬而不脆,韧而不弯,经得起冲锋时那股子狠劲;配上那支八棱破甲锋,端的是遇甲穿甲,遇盾破盾。
“你想学槊?”张须陀抬眼看着罗成,“我教你。”
他确是行家。
隋军里使槊最顶尖的,公认是史万岁……开国四大名将之首,单论勇悍,无人能及。一杆马槊,横扫千军。
张须陀早年就在史万岁帐下效力。家传的槊法底子厚,又得史万岁亲手调教过几回,功夫扎扎实实。
“自魏晋起,凡叫得响的名将,没一个不精马槊的。倒是有些出身寒微的将领,另辟蹊径……比如咱们朝廷里两位大将军,都不使槊。”
“一位是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使一口金背大砍刀;另一位是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使一杆缠铁枪。”
麦铁杖和来护儿,早年都是南陈人。麦铁杖年轻时还落过草,力气大、脚程快,一夜赤脚奔五百里不在话下;后来投了隋军,在杨素麾下东征西讨,战功摞得老高,如今深得陛下器重。
来护儿也是南陈出身,幼时穷得叮当响,渡江投军后,在贺若弼帐下当斥候,平江南、打叛军,跟着杨素一路拼上来,如今同样圣眷正隆。
两人有个共通点:都非将门之后,也没从小练槊的根基。一个是天生膀子硬、胆子大,半道入伍;一个靠机敏敢拼、肯吃苦,慢慢熬出来。所以一个挑了大刀,一个选了铁枪……没走马槊这条路,倒也闯出了自己的名堂。
关陇子弟打小就习武练兵,骑射更是基本功。马槊是标配……谁家孩子要是没摸过马槊,那才真叫稀罕事。家里有马槊,祖上传下来的槊法也齐全,自然人人精熟。
可罗成不一样。从前压根儿没碰过这玩意儿,如今有了槊,却没人教他怎么用。
更关键的是,马槊是马上活儿,得先骑稳了马,才能谈使槊。在地上比划再勤,也是白费劲;骑术不过硬,槊法再花哨,上了阵照样抓瞎。
张须陀征战多年,南北东西都踏遍了,沙场老将,骑射、马槊样样拿得出手,功夫扎实得很。
他主动开口要教罗成马槊,罗成哪还有半点犹豫?
“怎么,不乐意?”张须陀见他愣着,笑着问。
“乐意!太乐意了!一千个乐意!”天上掉下这么大个馅饼,傻子才摇头。
“乐意就行。那你给我敬杯茶,这师徒名分,就算定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张须陀的入室弟子。”
罗成回过神,赶紧沏茶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