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薄凑近一嗅,眼睛顿时亮了:“新丰酒!没掺水,这价钱,值!”
“西门,上肉。”
西门君仪嘟囔着拎来食盒,掀盖一看:冷切牛肉、烤羊腿、烧鹅、烧鸡,样样齐整。他撕下一只鸡腿塞过去,王薄接过来,也不客气,大口啃起来。
一口酒,一口肉。
“谢了,老弟!”
“王哥这一去大兴,怕是再难碰面了。”
“怕啥?男人活一世,图个痛快,活个明白。”
远处,贾务本蹲在树荫下,正啃着一只烧鸡,几个队头、伙长围坐一圈,酒碗碰得叮当响。有人咂摸着问:“罗成咋还给王薄送行?那厮可是摸进军帐要杀他,结果被活捉。如今押解进京,他倒好,酒肉管够,谈笑风生……这唱的是哪出?”
“有酒喝,有肉吃,你还操心人家唱哪出?”贾务本抹了把油嘴,抬眼瞥了远处一眼,只笑笑,没再多说。
管他什么名堂,反正齐郡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知世郎”起事,算是收场了。结局干净利落,挺好。
罗成愿意掏钱买酒买肉送他一程?随他去。
其实他也好奇两人聊啥,可还是带着人退得远远的,腾出空来,让他们说个痛快。
旁边有人咂舌:“这罗成命真硬,剿匪露脸不说,又亲手擒下王薄,这回升官加赏,怕是跑不了。”
“眼红啥?有本事,你也去把王薄按在地上啊!”
几碗酒下肚,王薄脸膛泛红,罗成也有些上头了。
“京娘……你见着了?”
王薄终于开口问。
“王哥放心,我亲自去接的。嫂子和俩孩子都安顿好了,如今已在章丘,住处、身份、日常用度,全打点妥当……没人能查出她们从前是谁。”
罗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嫂子托我捎来的。她说原想随你一道去了,可你临走前叮嘱她:‘把孩子拉扯大’。她这才咬牙活下来。等孩子长成,她自会来找你。”
王薄接过信,手微微发颤,低头一字一句读着,读到末尾,喉头一哽,抬手掩住了脸。
英雄落泪,无声胜有声。
“信我收下了。知道她们平安,我就踏实了。”他吸了口气,抬眼看向罗成,“你这人靠得住,讲情义、守诺言,我没托错人。有你在,我心里就定了。”
顿了顿,又道:“纸笔有吗?我想给京娘写两句。”
“有。”罗成朝帐外喊了一声,“西门,拿纸笔来。”
王薄提笔只写了寥寥数行,罗成就站在旁边看着……全是些平实话:嘱她保重身子,莫太劳神;孩子冷暖要上心;若遇难处,记得托人捎个信……再无别话。
“喝酒!”他抄起碗,仰脖灌下。
两人又对饮了几轮,罗成已半醺,脚步微浮。
“我该走了。”他放下碗,声音沉了些,“今日一别,怕是再难相见。谢你替我护着京娘和孩子……士诚,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临走前,送你一样东西。”
他招招手,罗成凑近,王薄压低嗓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一点心意,望你收下。”
话音落,他将酒碗往地上一磕……“啪”一声脆响。随即仰天而歌,声如裂云,调子苍劲,词句却满是悲怆,像是当年军中传唱的老调子。
歌声未歇,他远远冲贾务本扬声道:“走吧!”
罗成立在原地,目送囚车缓缓远去。
王薄一路唱着,一遍又一遍,调子没变,可那腔子里的劲儿,却像一截烧尽的炭,明明灭灭,余温尚存,却再难复燃。
或许那个打铁铺里抡过锤、扛过旗、也摔过刀的年轻人,兜兜转转几十年,终究到了该歇脚的时候。
阚棱蹲在空酒坛边,踢了踢坛底,“二十千新丰酒,还搭上好几贯下酒菜……义父,您对他真够意思。可人家,怕是还想割您脖子呢。”
罗成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笑了笑:“你还小,有些事,现在不懂。”说完起身,“走,回营。”
回去倒头便睡,直睡到日头偏西才醒。
郡丞张须陀派人来了三趟,见他醉得不省人事,只得摇头作罢。
“叫我是为哪桩?”罗成一边洗脸,一边问端水进来的阚棱。
“没说。”
擦干脸,换身干净衣裳,急步赶到张须陀帐前,却见几个亲兵正收拾案几、卷起帐帘。
“听说你去送王薄,还喝得烂醉?”张须陀抬眼瞧他。
“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他哼笑一声,“好局是他自己搅黄的。怪谁?……你跟他出身差不多,但路得你自己选。你还有大把日子要过,别学他。”
“郡丞这是要拔营了?”
“对。王薄伏法,山里那些乌合之众也散得差不多了,再摆这么大阵仗,粮草吃不消。”他顺手将一叠文书塞进皮囊,“这次清剿,虽暴露出不少毛病……郡兵和乡团各打各的鼓,配合生硬,训练也松垮……但总算打了场硬仗,战果实实在在。”
“接下来,各县乡团先撤,郡兵营陆续回防。我留一两营在郡城善后,其余各归本县,守土即可。”
“那我们呢?”
张须陀伸手拍了拍他肩头,“贼首已擒,扫尾不用你冲锋陷阵了。先锋之任,你干得漂亮。出来这么久,也该歇歇了……带弟兄们,回章丘吧。”
说着,他亲手拎起茶壶,斟了一盏,“知道你不爱喝煎茶,没加盐没加姜,清茶一杯,解解酒气。”
“谢郡丞。”
张须陀坐回案后,静静看着罗成捧盏小口啜饮,目光温和,像是看自家晚辈。
“你小子啊……挺有意思。”
罗成一愣,没听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抬眼望着张须陀。
“前天章丘县令张仪臣亲自押粮过来,跟我聊起你,赞不绝口。临走前还托我办件事……替他千金作媒。”
“哦。”罗成应了一声,心里却已想起大哥先前提过这桩事。
张须陀笑了笑:“看来你心里早有数?这事,动心没有?”
罗成没接话。
“怎么,嫌人家姑娘配不上你?”
“虽不是张仪臣亲生,却是他娘家侄女,自小寄养在张家,跟嫡小姐一块儿长大。如今正式收了义女,打算许配给你。论出身,配得上你。”
县令的义女,身份自然不低。罗成刚授了个九品立信尉,连实职都没落定,算起来不过才跨进官场门槛;而张仪臣出身士族名门,章丘南山村罗家,说到底还是打铁出身的农家。一个世家,一个寒门,真要论起来,是罗成高攀才对。
“张仪臣是真的看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