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沾边。他们人少势弱,压根没资格上场。真正围城的,是山里十三股响当当的势力。”
“那寨里这些人,可有明面上的劣迹?官府通缉令上有没有他们的名字?”
“全在榜上,一个不落。”
“好,那就先拿它开刀。离山口近,拿下后正好改作咱们的第一处兵站……屯粮、转运、歇脚,都方便。”
老四一听要动手,立马跳起来请战,眼珠子都亮了:“将军,让我带本队去!不用增援,一个时辰之内,保准把寨门踹开!”
……
羊角寨。
早年几个逃难来的汉子,翻过山梁瞧见这地形……两道陡坡斜插如角,中间卡着一块平地,活像一只歪着头的羊角,索性就叫了这名儿。
寨子总共百把人:有拖家带口的,有一人吃饱全家不恶的光棍,还有三十六个结拜兄弟带着的一帮子“好汉”。
平时就在坡上刨几块地,种点粟麦豆子,闲时进林子套兔子、打野猪,日子虽紧巴,倒也过得下去。毕竟躲进山里,最痛快的就是……地租不用交,赋税不用纳,连每年二十天白干活的“庸役”都免了,更甭提那些摊派、杂差、火耗、折变……全都没影儿。
自给自足,除非碰上大旱大涝,一般饿不死。当然,官府偶尔会派人来查,盐铁也难买,但好在山上有“自己人”:每次下山“走动”,抢回来的货里,总会匀出些农具、布匹、粗盐,便宜卖给寨里人。
日子一长,大家反倒觉得这样踏实……没人管,没人催,手脚自在,腰杆也直。
有时候山贼接了大活,人手不够,寨里青壮还会主动跟着下山帮把手,抬箱子、望风、牵马,干得挺欢实。
“大当家的,王法司那封信,您到底咋看?”
寨子东头一间松木搭的屋子里,一群人围着火堆喝酒吃肉。
天冷,火塘烧得旺,铁叉上野猪肉滋滋冒油,酒壶埋在炭灰里煨着,烫嘴又暖身。
“攻城?扯旗?哪是闹着玩的?”大当家咂了口酒,抹嘴一笑,“旗子一举,朝廷立马派兵清剿,张须陀、杨义臣哪个是吃素的?咱现在多舒坦……官府装看不见,咱们也不招惹他们,各过各的,不香吗?答应王薄?图啥?”
“难不成真信他能掀了杨家的台子?还许咱们将来封公侯?”他啐了口,“呸!老子不信这套。”
底下几个兄弟也哄笑起来:“他王薄当皇帝?谁信?邹平那一仗,被张须陀撵得满山乱窜,丢盔卸甲,咱就不提了……张须陀是名将嘛。可这回呢?章丘城才多大?结果被几个毛头小子守住了,他自己灰溜溜跑路……笑掉人大牙!说白了,就是个虚火上头的老江湖,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还做皇帝梦呢!”
满屋子哄堂大笑,酒碗碰得叮当响。
“管他谁坐龙椅!咱们兄弟守着这山头,当自己的山大王,喝自己的酒,睡自己的觉,快活一天是一天……来,满上!”
这群人,来历五花八门:有杀人逃命的,有欠债躲债的,有嫌徭役太苦干脆甩手不干的,还有混不下去的破落户……天南地北,三山五岳,最后全聚到了这儿。磕过头,烧过香,喝了血酒,从此便是亲兄弟。
最早就三个人,占着个山坳熬日子;如今三十六个兄弟齐整,加上寨里百十号人,人声不断,炊烟不绝。有些兄弟还在寨里娶了媳妇,也有抢来的女人做了压寨夫人……日子过得,真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
山寨一角。
两个刚入伙没几天的山贼轮值守寨口,说是放哨,其实就蹲在寨门旁那间小土屋里烤火、灌酒。
“来,再干一碗!”
“我去解个手。”一人撂下酒碗,晃晃悠悠推开屋门。冷风扑面一激,他猛地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衣襟往下拽了拽,裤带还没系牢,手刚伸进裤裆……
脖颈一凉。
嘴instantly被死死捂住。
血喷出来时,连哼都没哼一声,人就软了。
斥候头儿轻轻托住尸体,放平在地上,朝后一扬下巴。几条黑影立刻贴着墙根滑进来,悄无声息。
屋里那人等得不耐烦,嚷了一嗓子:“你尿泡尿咋比生孩子还慢?喝不过就直说,爷不笑话你!”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撞开门冲进去,“嗖”地甩出一把短刀……正中咽喉,当场倒地,连碗都来不及摔。
罗成率主力赶到山脚时,斥候队已杀进聚义厅。
厅里几个当家的虽说抄起家伙拼命,可个个醉眼惺忪、脚步发飘,哪挡得住这群老卒?三两下就被摁翻在地。
“斩七人,余者跪地求饶。”
聚义厅前那片空地原是晒谷场,眼下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三十六寨兄弟,活下来的二十九个全在这儿,低着头,抖着手;寨子里百来号老少妇孺,刚才还躲屋里不敢露头,这会儿全被吆喝出来,挤在一块儿,跪得整整齐齐。
带队的是疤面赵贵,脸上那道斜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头儿,那贼首原是个逃兵,手底下确实有点硬功夫,可喝得舌头打结,我一刀劈下去,连招架都没顾上。剩下几个更没章法,两三下就撂倒了,再没人敢动弹。”
罗成目光扫过满地跪着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穿得补丁摞补丁,脸黄肌瘦,跟南山村乡亲们一个样。
“留着干啥?全砍了,脑袋拎回去领赏!”一个老兵啐了一口。
缺牙老刘却咧嘴一笑:“咱都尉可不兴滥杀,听都尉发落。”
军中认首级,功赏最厚:杀一人,记一功;杀得多,升得快。比起冲锋、破阵这些靠大伙儿的功劳,割脑袋是实打实的个人战功,连带整个斥候队都能沾光。
可罗成真不喜随便取命。
人活着,刀放下,就没必要再补一刀。就算做苦役、当奴仆,也比一具尸体有用。
“杀降不祥。”
他只说了这一句。
心里想的更实在:命金贵,但人也是活资源。隋唐多少良家子、俘虏,最后不都成了府兵田客、官奴私婢?能用,何必白费?
“不杀?那也太便宜他们了!总不能拍拍屁股就放人吧?”
一只耳老张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耳窝,咧嘴道:“割左耳……一人一只,拿回去报功,也算有个交代。”
他早年打仗就爱这活儿。听说跟着张须陀西南平乱那回,打扫完战场,他拎回来一麻袋耳朵,数了数,一百零三只。
“士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