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从前那套队头甲,这套明光铠足有近四十斤……甲叶更厚、锻打更精,连披风都是丝绸混银丝织就,金线滚边,熠熠生辉。
就连那把横刀,也比旧日强出太多:四斤多沉,刃长加了一尺,一刀劈下去,能断五层牛皮;一刺之下,铁甲如纸。张须陀亲口说的:“这刀,不是砍人的,是破甲的。”
主战兵器仍是马槊。罗成使着还不算顺手,可眼下没更趁手的,只好先用着,慢慢练。
小六也换上了校尉级明光甲,三十斤整,肩宽背阔,衬得人愈发挺拔。
老四披挂停当,掂了掂手里那柄禹王挝,咧嘴一笑:“咱这身家当,一个营拉进长白山,扫平贼窝绰绰有余!”
“飘什么?”罗成扫他一眼,“骄兵必败。进山剿匪,地形不熟,阵列摆不开,弓弩难齐射,枪盾使不上劲……贼人却闭着眼都能钻林子、翻山梁。咱们得把脑子带进去,别光靠膀子。”
疤面赵贵正试拉新得的硬弓,弓弦绷紧时“嗡”地一响,他满意地点头:“力道正合我手。再配上这批破甲锥……贼子就算披三层皮,也挡不住这一箭。”
山里确实限制弓弩发挥,可他们现在弓多、弩强,各队弓手占两成,伙长以上人人带弓,斥候、轻骑更是人人配弩。谁敢露头,当场就能钉成刺猬。
更何况,罗成手底下还攥着两支活腿儿的队伍……斥候队和轻骑队,骡马驮载,机动极快,真要打起来,就是两支穿插突击的尖刀。
大伙儿都觉得:剿匪这点事儿,他们出马,够了。
可罗成没松劲儿。
仗这玩意儿,变数太多……一个坡滑、一阵雾、半截朽木绊马蹄,都可能砸了整盘棋。
所以他不单把五百郡兵全带上,连剩下的七团辅兵也全带进了山,只干一件事:背粮运草。
一个兵,平日一天一升米;拉练、行军、开仗,消耗翻倍,得按两升算。
为保战兵体力和脚程,每人只随身带三天干粮,非到紧要关头不吃。其余补给,全靠辅兵扛。
这一趟进山,他打算打满一个月……长白山林深岭高,谁知道匪巢藏在哪条沟、哪道崖?
一人一天两升,一月就是六斗;五百战兵,一月三百石粟米,还得是去壳的净粮。要是带壳谷子,得多加二百石。
更别提营里那一百多匹战马、驮骡……它们吃喝拉撒,比五百人还费粮。
这么一来,罗成出发时得带上一千石带壳粟谷。
一千石粮,靠辅兵背运……每人半石,就得两千号人。可麻烦就在这儿:这些辅兵自己也得吃粮,一天不歇,消耗不小。想省力点?还得配车、雇驴骡,人畜加起来,耗粮更多。
原本打一个月仗,千石粮足矣;如今光运粮的人马就要多耗近一倍,再留些余量防意外,少说也得备两千五百到三千石。
怪不得都说“打仗打不起”……人越多,粮越紧;征的民夫越多,光养他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尤其这种进山围剿,比守城费粮好几倍。
罗成跟老贾他们反复合计,最后认定:单靠一支运粮队跟着走,根本不现实,也扛不住这么多粮。
只能分段设站,沿途建补给点,粮草一站接一站往前倒腾。
这样人省了,效率高了,关键是粮更安全……不怕一次全丢。这些站点还能当战兵休整的落脚处,万一遇袭,退回来喘口气、治伤养力,回头再打。
可光有个落脚点不行,得能守。总不能让兵露宿野地,得垒个简易营寨,有墙有哨,这又得抽人、花时间。
算来算去,五百战兵进山清剿,后头拖着的摊子大得吓人。可真要只带这五百人闯进去?谁也不敢。
好在粮仓里粮是现成的,够用,难就难在怎么运进去。
“沿我们行军路线,每二十里挑一处险要路口,修一座墩堡。驻些辅兵,存粮转运,伤员也能送进去养着。”
罗成最后定了这个“钉钉子”的法子。
听着不够利索,可想想这支全是新兵的队伍,大家也只能点头……稳扎稳打,总比冒进强。
天刚蒙蒙亮,罗成就点齐人马出了城。斥候队先撒出去探路;接着几队步卒跟进;再往后,是两团民夫,押着粮和建堡的木石料;又隔一段,再跟几队步卒;之后又是两团辅兵;最后罗成亲率两队压阵。轻骑来回巡哨,前后照应。
寒风卷着枯叶,队伍已悄然离城。
北城楼上,张须陀裹着斗篷,目送那支长龙般的队伍渐行渐远。
“步调稳,不躁,这趟我放心。”
进了长白山,山势起伏如卧蛟。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杈光秃秃的,山色灰沉沉的。
剿匪先锋营拉成一条长线,在山坳沟壑间缓缓推进。
每走五里,罗成便下令小歇;十里一大歇。一天只走四十里……这是他定下的铁律。
太快?他怕中埋伏,更怕这支刚捏合的新军散了架。
老四憋不住,凑上来嚷:“老五!兵贵神速啊!咱们这么慢悠悠晃荡,山里那些贼早听见动静了,这不是明摆着惊蛇吗?”
“惊了又怎样?咱剿的是窝,不是追兔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一村一寨扫过去,先把逃户藏身的隐村、山贼盘踞的老巢,挨个掀了!”
“那要是他们真蹽了呢?”
“蹽哪儿去?往深山里钻?没寨子没粮,他们拿树叶垫肚子?要是敢往外跑……山外六路大军早张好了网,撞上去,反倒省事。”
老四听得直皱眉,可话说到这份上,也没法再争,只好闷声回钩镰枪队去了。
当天下午,斥候飞马回报:前方发现一处寨子。
“按之前摸的底,加上现地探查,寨子里拢共二百来人。大多是逃丁隐户,里头混着一股二三十人的山贼。这伙贼占了寨子,跟逃户们倒处得不赖,算是互相依着过日子。”
听着有点玄乎,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这群山贼常下山劫道,却从不碰羊角寨里的逃户……不光不抢,还跟他们处得挺熟。
逃户们在山上开荒种地、进林打猎,山贼们则负责下山“做买卖”。抢来些铁锄、镰刀、犁铧,转手就卖给寨里人;缺粮了,也直接找逃户买;有时人手不够,还会从寨子里挑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壮拉上山入伙。
说白了,这些山贼在这片山坳里,就顶替了官府的角色:逃户们按月交点“照应钱”,山贼便护着寨子,不让外头的流寇、溃兵甚至衙门的捕快轻易进来滋扰。
寨子离山口不远,地方不大,百十来号人,挤在两道山梁夹出的窄岔里。
“上次围攻章丘县城,羊角寨的人掺和了没?”罗成问。